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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苏晓晓抱着一摞资料冲到我工位前。
"咚"的一声,资料砸在桌面上,震得我的咖啡杯晃了晃。
"陈哥,华建集团的,全在这儿了。"
她喘着气,马尾辫有点散,额头上全是汗。
我放下笔,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
华建集团。鼎峰花园停工前的总包。工程款拖欠,停工,现在跟集团打官司,索赔两个亿。
资料很厚。
我快速翻着,背景、诉讼进展、股权穿透图……翻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陈哥,"苏晓晓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个事,挺邪门的。"
"说。"
"华建集团的老板,王建国,跟赵总——"她顿了顿,眼睛瞟了一眼四周,"是大学同学。"
我抬起头看她。
资料里没写这层关系。
"你怎么查到的?"
"工商注册信息,"她指了指另一份文件,指尖有点抖,"毕业院校一样,入学年份一样,专业都是土木工程。我又翻了赵总的公开简历,对得上。"
我盯着那份简历。
同校,同届,同专业。
王建国能拿到鼎峰花园的总包,招投标流程大概率是走过场的。
"还有,"苏晓晓咽了口唾沫,"索赔两个亿,实际工程款只有一亿三千万。多出来的七千万,什么名目?"
我翻到诉讼材料那页,扫了一遍。
确实多了七千万。
"违约金?"她试探着问。
我摇头。
违约金不是这么算的。
这七千万,要么是虚报的,要么——
"是封口费。"
苏晓晓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没接话,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一份华建集团的内部会议纪要,日期是停工前一个月。
只有一句话被标了红:
「王总指示,鼎峰花园项目按陈总要求施工,质量问题暂不处理,等交房再说。」
陈总。
哪个陈总?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过了一遍集团高层名单。
姓陈的……
陈默?不可能,那时候我还在项目部跑现场,没资格指挥总包单位。
陈建国?赵建国?
赵建国姓赵。
陈……
陈远山。
前任董事长,三年前退休,现在挂着顾问的头衔,半隐退状态。
三年前,鼎峰花园项目就是他拍板启动的。
"晓晓,"我抬起头,"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远山。"
她愣了一下:"前任董事长?"
"对。查他和华建集团、王建国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好。"
她抱着小本子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嗡嗡响,吹得我后颈有点凉。
赵建国和王建国是同学。陈远山拍板项目。华建按"陈总要求"施工,质量问题搁置。
这条线串起来,鼎峰花园的烂尾,就不是简单的工程款纠纷了。
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晓发来的消息:
「陈哥,查到了!陈远山的儿子陈浩,现在是华建集团的副总!」
我坐直了身体。
陈远山的儿子在华建当副总。
那就全对上了。
陈远山拍板,儿子在总包单位当内应,赵建国开后门让华建中标,王建国按上面的要求偷工减料……
一条完整的链子。
我回了条消息:「继续查,陈远山三年前退休的原因。」
发完,收起手机,打开电脑。
鼎峰花园的问题,表面是烂尾。
底下是烂根。
那份地质报告,是撬棍。
但现在不能动。
一动,蛇就跑了。
我需要更多证据。
下午五点,苏晓晓回来了。
脸色不对。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先喝了口水。
"陈哥,"她放下杯子,声音压得极低,"陈远山三年前退休,是因为被举报了。"
"举报?"
"嗯。有人举报他收受华建集团贿赂,调查结果查无实据,他就提前退了。"
"谁举报的?"
"不知道。"她摇头,"匿名信,集团内部没人知道是谁写的。"
我盯着电脑屏幕。
三年前,陈远山被举报,查无实据,提前退休。
同年,鼎峰花园停工,华建索赔两个亿。
现在,我手里有地质报告,有华建的内部会议纪要,有陈远山儿子在华建当副总的证据。
这些够不够让陈远山和赵建国翻车?
够。
但不够致命。
我需要找到当年的举报人。
"晓晓,"我看着她,"你能查到当年举报信的存档吗?"
她愣了愣:"举报信还有存档?"
"纪检部门会留底,"我说,"查无实据的也会存档。"
"我试试……"她有点犹豫,"但纪检那边的资料,不好碰。"
"想办法。"我顿了顿,"这是关键。"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抱着小本子走了。
我打开电脑,把地质报告、华建的会议纪要、陈远山儿子的任职信息,全部扫描成电子版,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鼎峰花园-证据。
存完,关掉电脑,起身去茶水间。
路过林婉办公室,门开着。
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几个词。
"……陈默接了……地质报告……小心……"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进茶水间。
地质报告?
她知道?
不可能。
那份报告我只给苏晓晓看过。
苏晓晓不可能说。
那她怎么知道的?
我接了杯热水,靠在墙上,脑子里过了三遍可能性。
一,她自己查到了。
二,有人告诉她。
三,她在诈我,故意说这四个字,看我有没有反应。
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林婉在盯着我。
我端着热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给苏晓晓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秒回:「有空!陈哥,去哪吃?」
「公司楼下,老地方。」
「好!」
六点,下班。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苏晓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换了件白色T恤,牛仔裤,马尾辫重新扎过,看着清爽了不少。
"陈哥!"
"走吧。"我指了指路边的小餐馆,"就那儿。"
餐馆不大,油烟味混着辣椒香,我和苏晓晓常来。
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一汤。
等菜的时候,苏晓晓掏出小本子,摊在桌上。
"陈哥,我今晚回去就查纪检的存档,"她说,"但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当年的举报人就是集团内部的人,我们现在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看着她,笑了笑。
"晓晓,你知道林婉为什么把鼎峰花园这个项目给我吗?"
她摇头。
"因为她觉得我接了就会死。"我顿了顿,"她以为我是个软柿子,随便捏。"
"但她不知道——"
我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手里有刀。"
"刀?"
"地质报告。还有华建集团的秘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是刀不能随便亮。"我把筷子放下,"亮早了,对方会躲。亮晚了,对方会跑。我们要等,等到证据齐全,等到对方以为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再一刀致命。"
苏晓晓盯着我,眼睛很亮。
"陈哥,"她说,"我觉得你变了。"
"变了?"
"嗯。"她点头,"以前的陈哥,不会说这种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但心境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我坐在这里,只会抱怨林婉,抱怨公司,抱怨自己命不好。
现在,我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证据链、利益链、还有怎么翻盘。
人就是这样。
被逼到绝境,要么死,要么活。
我选活。
吃完饭,苏晓晓回出租屋查资料,我回了家。
到家八点。
老婆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小小的,很认真。
"回来了?"老婆从厨房探出头。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换了鞋,走到女儿旁边,"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女儿抬起头,"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项目忙完了。"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爸爸会多陪陪你。"
女儿笑了笑,低头继续写。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打开电脑。
加密文件夹里,三十八个文件静静躺着。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今天的调查记录。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苏晓晓发来的消息:
「陈哥,查到了!当年举报信的署名是……林婉!」
我盯着那条消息。
手指停在键盘上。
林婉?
三年前举报陈远山的人,是她?
那就说得通了。
她举报陈远山,没成功,陈远山只是提前退休,没被追责。
现在,她推荐我接鼎峰花园,是想借我的手,把陈远山和赵建国一起搞掉?
不对。
如果她想搞掉这两个人,她自己手里应该有证据,不需要借我的手。
那她为什么——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林婉举报陈远山的时候,她还是个小职员,没权力,没背景。
现在,她是总监,赵建国的情人。
这三年,她爬得这么快,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赵建国。
那她为什么要举报赵建国的大学同学、利益共同体陈远山?
除非——
除非她和赵建国之间,也有矛盾。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快速盘算。
林婉举报陈远山,没成功,陈远山退了,但没倒。
现在,鼎峰花园重启,陈远山的儿子陈浩在华建当副总,赵建国和王建国是同学……
如果鼎峰花园的腐败案曝光,陈远山、赵建国、王建国、陈浩,全部都得进去。
林婉呢?
她是赵建国的情人,也是当年的举报人。
她举报过陈远山,但没举报赵建国。
如果赵建国倒了,她怎么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给苏晓晓回了条消息: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老婆。」
秒回:「明白!」
发完,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婉的脸。
那张精致的、带着微笑的脸。
她以为她在借刀杀人。
她不知道,刀在我手里。
而且,刀尖对准的,不只是陈远山和赵建国。
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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