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隆平离开5年，他牵挂的这里又丰收了！｜人间事儿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戴竺芯 李佳雨 四川凉山摄影报道

人间事儿

属于农学人的秋天，永远是忙碌的。

作为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成都分中心常务副主任，彭甦的9月往返在成都平原和攀西地区之间。9月14日，在四川西南大凉山腹地、甘洛高山梯田边，他拿到关于这片土地增产增收的“成绩单”。

4天之后，9月18日，在曾创下杂交水稻单季亩产1251.5公斤世界纪录的德昌县，他又见证了餐饮代表与产区经营主体签署合作框架协议，让一条“从田间到餐桌”的稳定供应链，在凉山首次完整成型。

每一次，他总习惯离开庆祝丰收的热闹人群，一个人静静站在稻田边。他想起袁隆平院士曾对他的叮嘱，“是他给我们亲自指定，要在四川攀西地区做超高产攻关。”

顿了顿，彭甦补充道，“这5年，我们不仅在这里实现了超高产，我们还实现了增收。”

说到这里时，微风吹过，带来属于水稻的清香。

土地的答案

“让高山梯田既产粮，又挣钱”

这个9月，对于彭甦而言，同样的丰收，意义却各有不同。

“梯田怎么种高产水稻，梯田上怎么解决农民增收，我们之前没有这个经历和案例，所以我们想走出这条路。”彭甦心心念念的，是位于四川西南部大凉山腹地的甘洛普昌梯田。当他们团队在春天首次抵达时，面对的就是高山农业特有的田块碎、坡度大、机械化难。

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成都分中心常务副主任彭甦

也是这一次抵达，让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成都分中心和甘洛县政府达成框架协议。这意味着，作为全省39个欠发达县域托底性帮扶县，甘洛县成为袁隆平杂交水稻科学园团队整县域合作、落地的第一个欠发达县域。

这个典型的山地农业县正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如何让千年梯田既产粮、又挣钱的答案。

“‘普昌’在彝语里是产稻之地的意思，普昌梯田有1.3万多亩，是‘甘洛粮仓’。”曹吉祥是凉山州现代农业发展中心正高级农艺师，这位大凉山土生土长的农业专家清楚，这一次探索的答案，意义不止在甘洛，凉山的冕宁、越西、昭觉都有梯田，这是为全凉山的山区粮经复合区蹚出一条可借鉴路径。

——土地的答案，就在一个春去秋来之间。

9月14日，由四川农业大学、西昌学院、四川省农业科学院等单位专家组成的验收组，站在普昌梯田边。尽管眼前层次分明的稻田里稻谷飘香，呈现的是过去大半年里耕耘的果实。但彭甦团队想从这片土地挖掘出更多可能性的用心依旧随处可见。

专家们正在进行测产。

彭甦已经无比熟悉这里。他说，测产的3块地，50亩核心区里引种了10多个新品种，这是为了检验出哪些品种更优质、更适合这样的小地块耕种；而百亩示范片，是为了看700公斤以上的高产技术能不能在山区落地；此外，甘洛县的梯田里，千百年来首次迎来了“稻渔共作”，这是为了看“一水两用、一田双收”是不是真算得过来账。

甘洛县的梯田里，千百年来首次迎来了“稻渔共作”

“不是看谁嗓门大，是看秤上多少斤、水分折干后还剩下多少。”彭甦相信，土地不会骗人，土地的答案，就是属于这里未来的方向。

最终，经过专家组科学规范的测算，结果显示，在50亩核心区中，两个品种折合标准干谷亩产分别达到843.87公斤、846.17公斤；百亩示范片的折合亩产达到796.18公斤；稻渔示范区折合亩均产鱼65.8公斤。

专家们正在进行测产，50亩核心区里引种了10多个新品种，为了检验出哪些品种更优质、更适合这样的小地块耕种。

“均达到预期目标。”彭甦长舒一口气。

袁老的心愿

“单季亩产1200公斤，我们做到了”

其实，对于首年在高山梯田的测产就创佳绩，彭甦很平静。他总觉得，自从袁隆平院士去世后，他一下子就没劲儿了。

“以前每年的关键时候，我都会去长沙跟他老人家汇报工作。后来，我甚至都不想去长沙了。”对于彭甦而言，袁隆平是改变他人生方向的人。21年前，原本深耕在饲料行业的他，开始追随袁隆平扎根农业。他们在袁隆平的带领下建立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成都分中心，再在年复一年的耕耘中，打破了“两系杂交稻不适合四川地区”传统认知。

2005年，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成都分中心落成时，袁隆平院士在现场。

2005年，彭甦第一次见到袁隆平院士。此后，深耕饲料行业的他，扎根农业至今。

“2012年，首个两系品种在四川审定后，当时82岁的袁院士很高兴，他来到四川，走到田间地头实地察看，赞不绝口。”如今，彭甦能回忆起和袁老的每一次交流，不止工作，也包括生活。

“有次我在南繁基地向他汇报工作，结束后，他突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让工作人员带我们去外面吃饭。”彭甦说，“我当时真的是受宠若惊，又非常感动。”

当然，让他铭记于心的还是袁隆平对他的嘱托，“袁院士生前一直在做单季亩产1200公斤的超高产攻关，他让我们到四川攀西地区找个地方做示范，说那里的资源得天独厚。”

在彭甦收藏的一段视频里，他在跟袁隆平汇报了团队最终凉山州德昌县设立超级稻百亩示范田后，邀请老人一定要去看看。“我百分之百要去。”视频里，袁老回答道。

于是，在他离开的这5年里，彭甦带着最深切的怀念，继续向前走。

2023年10月14日上午，在四川凉山州德昌县麻栗镇阿月村，随着现场测产结果的揭晓，这里实现了亩均产量1251.5公斤。这个历时5年、期间遇到过诸多困难的项目，不仅创造了杂交水稻单季亩产世界新纪录，更是彭甦心里“对袁隆平院士的告慰。”

当然，他和团队的步伐并未停下。

“单季亩产1200公斤，我们做到了，但我们还要解决种田种水稻挣钱的问题。”彭甦的跋涉开始抵达更深远的土地。于是，甘洛县有了历史上的第一块“水稻+水产”复合种养示范区。在测产时，附近的村民扶老携幼站在岸边看，亲眼见到了手指大小的鱼苗在3个多月后，有了巴掌大小。

9月14日，验收组专家在甘洛县普昌粮油现代农业园区完成2026年大春季水稻单产提升和“水稻+水产”复合种养项目现场测产验收。

更为具体的数据是，这里放养规格鲤鱼23克/尾、收获规格0.28公斤/尾，按50%成活率计算，折合亩均产鱼65.8公斤。

“这意味着这块田最高每亩可以增收在1200到1300元左右。”一位水产专家现场估算道。

农学人的传承

“粮食安全，农民增收”

万亩梯田，鱼跳谷黄，这只是属于这片土地新篇章的开始。

“我们要在这里实现亩产值6000元的目标任务。”根据彭甦和团队的规划，接下来的重心将转移到小春经济作物新品种、新技术及新模式的试验示范上。

“简单来说，就是在大春季大幅度提高水稻的单产，同时节约出更多土地，来做经济作物的种植或者养殖。比如，水稻+水产养殖，水稻+经济作物种植，最终以市场化的方式让农民种水稻能挣钱。”

对于彭甦和团队而言，一年里最主要、产量占大头的大春季，和种在秋冬、体量相对小的小春季，两者是紧密相关的。

“比如说之前在德昌，我们为当地村民筛选的水稻品种，有亩产600公斤的，有亩产800公斤的，结果，村民都愿意种亩产相对低的。”彭甦解释道，“因为亩产600公斤的，能早一个月收，农民就能早点种草莓。要知道，草莓早一个月摘和晚一个月摘，差异可能是一、两万块钱。”因此，对于一块土地，要选择的水稻品种不仅看产量价值，还要和后续小春经济作物的时间衔接。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彭甦和团队就这样躬耕在田边，想要为当地探索出最佳的搭配。这也是他心中，属于农学人的传承，“粮食安全，农民增收的传承。”

当然，这位农业专家想得还不止这些，他记得袁隆平院士告诉他的，“稻田也是美丽的风景。”于是，在第一次抵达甘洛梯田时，他还邀请了一位文旅专家一起实地走走，为当地的“梯田+文旅”出谋划策。

四川省凉山州，甘洛高山梯田，铺陈出一幅 秀美的丰收画卷。

所以，尽管这是中国水墨梯田甘洛样板建设的第一年，但改变已然发生。

测产时，普昌镇且木村村民阿木铁付子穿上了只在节庆才会拿出来的新衣服。这一年，他受聘为示范田耕种。他觉得自己跟着专家学到了新技术，周边的乡亲也跟着开了眼界、长了本事。这位四川省致富带头人拉着彭甦的手，语气激动，“今年水稻的长势比往年好多了，马上还要抢种经济作物，有口粮、能赚钱，就不用出门打工了。”

在凉山州德昌县，螺髻香2号的测产与产销对接活动也在举行。

前者是立足德昌高原生态条件选育，米粒细长、香气浓郁、口感软糯。“四川省美食家协会牵头组织省内外川菜、火锅、团餐、连锁餐饮代表到田边。”彭甦说，商家们真实感受米粒外观、香气、口感后，直接与当地签了合作框架协议，打通“从田间到餐桌”的稳定供应链。

丰收的稻田，有着水稻的清香味。

对于彭甦而言，当产自德昌的螺髻香2号大米端上千家万户的餐桌时，在甘洛梯田里，鱼儿在长大，新的经济作物被播种在土地上。而他位于成都的办公室墙上，将一直挂着袁隆平院士对他的叮嘱。

——“为耕者，创造丰收；为食者，带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