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与阿斗：命运的成全

作为国君的阿斗和作为人的阿斗，可以分开看。

阿斗作为国君，庸君凡君而已。但他可以是个好人。

陈寿写他任贤相则循理，惑阉人就昏聩。诸葛亮劝他亲贤臣远小人。事实上他当了四十二年天子，前二十年亲贤臣远小人，后十年亲小人远贤臣。

不妨将费祎遇刺看作转折点：费祎死后，陈祗接任尚书令，勾结黄皓。在此之前，即使是蒋琬、费祎执政时期，刘禅也基本保持了“垂拱而治”的状态

阿斗投降后，晋册封他的诏书，其实有点皮里阳秋。说他很有大局观，惜委屈自己，爱民全国，随机应变，顺从听话，真好啊。

他并没能力与担当来保护一切，但那本来也对他有点苛求了。

脱离国君这个角度，作为一个人，阿斗不坏。

他不暴，不杀大臣——除了刘琰和李邈？对比被孙权逼死的陆逊，被曹操逼死的荀彧。

他不翻脸，不会背后捅刀子——诸葛亮蒋琬费祎姜维，甚至关羽张飞等旧臣，生前身后，都得了该得的荣誉，也没有秋后算账。参考指洛水为誓，回头杀了曹爽的司马懿。

他承担不了太大的责任，但有自知之明，所以也不试图大包大揽。

陈寿说他就是素丝，被谁渲染就是什么颜色。他毫无雄才大略，但他也不是个危险的人。不提他是个庸君的事实，品德上温和中正，在古代统治者里就是个可爱的领导了。

很好的一点是，他非常懂得放手：“政由葛氏，祭则寡人”————我就是个吉祥物，我自己说出来了。

齐桓公当年对管仲也是百分百信任，还问过管仲，自己喜欢打猎还好色，怎么办？管仲说没事啊，你只要任用贤臣就好了。于是齐桓公对管仲百依百顺，也称霸一时；然而管仲一死，齐桓公宠信小人，就乱七八糟了——阿斗差不多就是个外部条件更恶劣的齐桓公。但他对诸葛亮，比齐桓公对管仲，还要信任与器重。

所以从诸葛亮、姜维、蒋琬们的角度看阿斗：

在豺狼遍布的世道中，遇到一个你说话他听着，你做事他不瞎掺和、也不会背后插你一刀的傻孩子，就会觉得他已经是个好人了。

阿斗这不争不抢的性格成全了诸葛亮。

反过来，也是诸葛亮成全了他。

傻孩子+权臣=以臣御君。

暴君+庸臣=横征暴敛。

庸君+庸臣=昏聩荒殆。

但傻孩子+贤臣却有奇妙的化学反应。

权臣夺位，三元素：

——君王架空，政令不行。

——权臣有拳头，有派系，没反对派。

——道德合法性。

诸葛亮拿到了一个权臣能够拿到的大部分东西，尤其拿到了刘备亲手赋予他的合法性；但他没把这些转换给自己的家族。

于是后来所有人都无法再用了。

所谓道德合法性，比如王莽用谶纬和周公辅成王的典故。

曹丕用父亲曹操平天下的大功劳，加上王朗们的歌颂来让禅让合理化。

诸葛亮对面的司马懿最典型：本来掌权的是曹爽。

司马懿正始之变，拉拢蒋济陈泰们一起搞曹爽，司马师暗藏死士，司马懿又指洛水为誓，之后翻脸，干掉才爽——拳头，派系，消灭反对派。

合法性有问题，于是淮南三叛平了一遍又一遍。成济杀曹髦，于是司马昭很尴尬。

当时司马昭灭蜀汉，很大的因素是：得有了如此大功，接位才顺理成章。

回看诸葛亮。

阿斗登基后，自己架空自己，天下大权全都交给诸葛亮。

刘备给了诸葛亮道德合法性，临终嘱托两段话：

——你才华十倍曹丕，必能定大事：曹丕是曹魏君主而非辅臣。刘备说得很直白了，诸葛亮对应的就是国君。

——嗣子可辅则辅，君可自取：诸葛亮你自己看着办。

“君可自取”，刘备这么说了，然而诸葛亮从未在任何正式场合援引过这句话。他几乎是在回避“君可自取”。刘备和阿斗赋予了他事实上的君权。诸葛亮自居为臣。

要出征了，走流程：上《出师表》，一切归于先帝。

街亭败了，归罪自己，自贬；以至于阿斗逼着他要他复丞相位，不许推辞。

到临终，自己财务上的事情清清白白，说得干干净净。

诸葛亮走流程几乎到了琐碎的地步，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身处如此位高权重的境地，所以必须每个程序都对。

而阿斗也知道自己的地步：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这默契一直延续到诸葛亮身后。

司马懿死，司马师掌权；司马师死，司马昭掌权。司马昭死，司马炎掌权。

曹操死，曹丕掌权。

诸葛亮死，不是诸葛瞻掌权。

诸葛亮之后的宰相是蒋琬费祎，都是诸葛亮定的人选。他俩承接了诸葛亮的作为。于是阿斗为君三十年，诸葛亮，蒋琬，费祎，规矩立下来了，标准定死了：“威承诸葛之成规，因循而不革，是以边境无虞，邦家和。”

曹操自己不篡，但《让县自明本志令》里他自夸了：天下无我，不知几人称孤几人称王！

曹操、王莽、曹丕、司马氏，全都如此：立功是为了累积夺位的筹码与资格。诸葛亮不是。

东晋简文帝临终前，曾想下遗诏让桓温辅政，当时诏书都写好了：“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

——大司马桓温参照周公摄政的方式来辅佐新皇，而且给他“君可自取”的待遇：这是刘备给诸葛亮的待遇。

但名臣王坦之看了诏书，当着简文帝的面撕了。

简文帝还念叨“天下也是好运意外得来的嘛。”

王坦之：“晋朝天下，是宣帝（司马懿）和元帝（司马睿）建立的，怎能由您独断专行！”

于是简文帝改了诏书，让桓温参照诸葛亮与王导的方式辅政。

——刘备无限信任诸葛亮，给了诸葛亮“君可自取”的权限；但诸葛亮没用这权限，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君诚臣忠，千古佳话。

——简文帝也想给桓温“君可自取”的权限，但王坦之认为不可，他也知道，一旦让桓温“君可自取”，桓温就真要自取了。于是简文帝让桓温按诸葛亮方式辅佐新皇。

桓温自己曾问一个川中老人，诸葛亮如何？老人说：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没后不见其比。

刘备给了诸葛亮合法性，诸葛亮封存不用。

桓温嘛，搞得王坦之和简文帝不敢给桓温合法性，只好让他效法诸葛亮：司马家的后人，把诸葛亮（而非司马懿）当成标准答案。

如此，阿斗是君，但“政由葛氏”。刘备让诸葛亮“君可自取”，但诸葛亮自己封存了合法性。彼此揖让，彼此默契，稳定的平衡。

结果就是蜀汉后来的辅臣们，以至于后世所有权臣们，都越不过一个高山仰止的标准：曾经有人面对权位，却生前身后，都不曾试图独占。蜀汉以后也不太可能出一个司马昭，一个曹操，一个王莽。因为任一人只要略有意思：

“我功劳高，可以名正言顺夺位吗？”

都逃不过一句话：

“你比丞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