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下的议会大胜：俄杜马选举结果及其战略影响

作者：艾华（沃德研究院研究员）

引言

当地时间9月20日下午6点05分，为期三天的俄罗斯国家杜马（下议院）选举终于结束，此时统计出的投票率为55.08%。俄塔斯社指出，这一数字以往选举的最终投票率。本次选举，是 2022 年对乌克兰开展特别军事行动之后，俄罗斯举行的首次全国性议会选举。选举在特殊环境下完成：投票收官当日，乌克兰对莫斯科等俄本土城市发动大规模无人机与新型弹道导弹袭击，战场硝烟与国内选举进程同步叠加。初步计票结果显示，普京所依托的统一俄罗斯党取得压倒性胜利，拿下远超修宪门槛的席位，普京的国内政治权威得到进一步巩固。这场选举不仅重塑俄罗斯议会权力格局，也将对俄乌冲突走向、俄与西方关系乃至全球地缘政治产生深远影响。

一、选举基本结果

俄罗斯国家杜马共计 450 个席位，采用混合选举制度：225 席由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制分配，参选政党需达到 5% 得票门槛方可获得席位；另外 225 席由各地单一选区直选产生。修宪需要议会 300 席的宪法多数。

根据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的初步统计数据，在 96.95% 选票统计完毕时，统一俄罗斯党政党名单得票率 57.83%，在 225 个地方单选区中拿下 208 个选区领先，预计最终获得 355 个席位，不仅超过修宪所需的 300 席，也是统一俄罗斯党自 2001 年成立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

其余进入议会政党的预估席位：俄罗斯共产党 40 席，自由民主党 25 席，新人 党 20 席，公正俄罗斯党 4 席。本次大选投票率 59.32%，高于 1993、2016、2021年三届杜马选举。俄占顿涅茨克、卢甘斯克、赫尔松、扎波罗热四地选民首次参与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四地投票率均处于 74% 至 82% 的高位区间。

普京本人并非统一俄罗斯党党员，却是该党的核心政治领袖，曾在 2008—2012 年担任该党主席。统一俄罗斯党领导人梅德韦杰夫在选举后表示，俄罗斯民众依然信任统一俄罗斯党。俄方计划在本月 25 日完成全部选票统计与异议处理，确认最终选举结果。

选举结果引发国际争议。英国、挪威、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五国发布联合声明，不承认在乌东部四地举行选举的合法性，称其为虚假选举，认定该行为违背乌克兰主权、独立以及《联合国宪章》，宣称相关领土国际法地位不因选举改变，呼吁国际社会拒绝承认。乌克兰方面同样否认四地选举效力。俄方则主张，四地已并入俄罗斯联邦，选举属于俄罗斯内部事务。

20日顿涅茨克地方选委会计票中

二、统一俄罗斯党取得大胜的多重原因

（一）战时状态下的国民凝聚力，是统俄党获胜最核心因素

在俄乌冲突持续、俄罗斯持续遭受西方全方位制裁的背景下，国内民众的安全诉求上升，对国家稳定、政权连续性的需求显著增强。面对外部军事压力、西方经济封锁，大量选民选择支持普京及其支持的统一俄罗斯党，将其视为维护国家统一、捍卫国家利益的政治力量。在选举最后一日，乌克兰发动针对莫斯科的大规模远程打击，客观上强化了俄罗斯民众的危机感，进一步推高对执政阵营的支持意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泽连斯基是统俄党胜选的最大助攻。克里姆林宫也借本次选举，向国内外展示民众对特别军事行动的支持，巩固战争行动的国内政治合法性。

（二）议会政党格局高度结构化，体制外反对派空间有限

俄罗斯议会内部长期形成可控的多党格局，俄共、自由民主党、公正俄罗斯党、新人党均属于体制内政党，虽然对政府政策存在局部批评，但不会从根本上挑战普京政权与国家大政方针。而唯一公开反对战争的注册政党雅布罗科，被俄罗斯最高法院取消参选资格，无法进入议会。人权组织 OVD Info 统计，俄罗斯因政治原因被监禁的人数已经超过 2000 人。批评政府的政治人士面临禁止参选、监禁、流放等限制，真正能够对执政党形成有力竞争的体制外反对派几乎无法参与选举竞争。《纽约时报》、CNN 等外媒均指出，选举结果存在较强可预见性。

顿涅茨克选委会准备计票

（三）统一俄罗斯党拥有强大组织基础，地方治理网络扎实

统一俄罗斯党扎根俄罗斯各联邦主体，长期深度参与地方治理，在地方行政体系、社区、企业、社会机构拥有广泛组织网络。在单选区选举中，统俄党候选人凭借地方资源优势，在绝大多数选区保持领先，这是其获得大量单选区席位的关键。本次混合选举制度也有利于执政党：政党名单保证基础席位，而地方单选区可以进一步放大执政党的优势，叠加新占四地高投票率带来的席位增量，共同推高总席位数。

（四）普京个人权威的强大背书

虽然普京不属于统一俄罗斯党党员，但该党是普京执政最重要的议会依托。选民投票很大程度上是对普京路线的认可。统一俄罗斯党被视为普京路线的载体，其竞选动员依托普京的个人威望，将国家安全、反对外来干涉、保障社会稳定等议题作为核心叙事，吸引大量保守、求稳的选民群体。

三、大胜之后俄罗斯国内政治走向

（一）获得宪法多数，立法与修宪空间大幅拓宽

355 席的席位，让统一俄罗斯党掌握国家杜马宪法多数。未来在宪法修订、国家安全立法、战时法案、应对西方制裁相关法律调整上，克里姆林宫不再需要大量争取其他政党议员支持，立法效率显著提升。战时状态下的经济动员、国防预算、社会管制、对外反制等法案，更容易顺利获得议会通过，普京的施政议程将获得稳定的议会保障。

（二）政治格局进一步固化，议会内部制衡弱化

新杜马内，体制内反对党席位有限，难以形成有效阻力。议会更多发挥政策讨论、社会意见吸纳功能，而不会对总统权力形成实质性制约。俄罗斯政治体系将继续保持强总统的权力结构。同时，本次选举结果也将成为后续总统选举的重要铺垫，巩固普京未来的执政基础。

（三）社会治理重心仍聚焦战争与抗制裁

尽管选举大胜，俄罗斯仍面临长期战争消耗、西方持续制裁、国内通胀、劳动力短缺等现实难题。执政党议会优势，不等于国内经济困境自动消解。接下来，俄罗斯财政资源将持续向国防领域倾斜，同时议会将继续出台配套法案，稳定民生、管控社会舆论、防范外部势力渗透。国内社会管控力度预计维持高位，防止战争长期化带来社会不满情绪发酵。

四、对国际形势与俄乌冲突的影响

（一）俄乌冲突：俄方政治耐力增强，谈判预期进一步降低

议会大胜向乌克兰和西方传递明确信号：普京政权在国内拥有稳固的政治基础，有能力持续支撑特别军事行动。短期内，俄罗斯主动做出重大让步、启动大规模和平谈判的可能性下降。战场层面，俄方将继续依托议会授权，持续扩大国防投入。与此同时，乌克兰方面也不会因为俄选举结果放弃军事行动，选举投票期间乌军对莫斯科大规模远程打击，已经表明乌克兰将继续以远程打击手段消耗俄罗斯本土，战场对抗大概率延续。

（二）俄与西方关系：对抗态势继续升级，外交缓和窗口收窄

英、加、新、澳、挪威五国率先发表联合声明否定四地选举效力，后续欧美多国大概率跟进，不承认四地选举结果。西方将以此为新的舆论抓手，继续指责俄罗斯，不排除以此为由推出新一轮制裁。俄罗斯与西方之间政治互信进一步枯竭，双边高层对话、安全谈判空间继续压缩。俄方会持续反制西方政治与外交打压，外交上进一步转向东方、南方国家，拓展非西方阵营合作。

（三）全球地缘格局：大国博弈格局持续分化

本次选举结果强化俄罗斯长期对抗西方的战略决心，俄罗斯将继续推动多极化外交，深化与中国、印度等国家合作，减少对西方经济、技术依赖。在联合国等多边平台，围绕乌克兰领土、选举合法性的外交斗争会持续上演。国际社会就此议题进一步分化：西方国家普遍不承认乌东四地选举结果；而不少发展中国家倾向于坚持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原则，对相关争议保持中立。

结语

这场在战火中完成的国家杜马选举，以统一俄罗斯党创纪录的大胜落下帷幕。选举结果巩固了普京的执政根基，赋予俄罗斯政府更大的立法自主权，为其长期应对俄乌冲突与西方制裁提供了强有力的国内政治支撑。但议会层面的压倒性胜利，并不能消解战争带来的消耗、经济制裁压力以及国际社会的争议。未来一段时间，俄乌战场博弈、俄西方地缘对抗仍将持续，俄罗斯将依托稳定的国内政治环境，继续推进自身战略目标，世界地缘政治的分裂态势也将随之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