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内阁重组背后的算计

明明没有严重执政危机，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却执意进行了一次大刀阔斧的内阁重组，其背后的算计究竟是什么？

新组合新阁员新变数

当留任的内阁官房长木原稔9月17日上午大声念出完整的新内阁名单时，许多原内阁“老人”的支持者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18位阁僚里，留任8人，首次进入阁楼7人，再次进入阁楼3人。

除了总务大臣林芳正被人称“万年副大臣”（他此前历任三个不同部门的副大臣）藤井比早之取代外，原内阁核心成员几乎原封不动：茂木敏充继续担任外务大臣，片山皋月继续担任财务大臣，小泉进次郎继续担任防卫大臣，木原稔本人也继续担任内阁官房长官。除此以外，负责厚生劳动省的上野健一郎、负责经济产业的赤泽亮正、负责经级财政政策的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的城内实、出任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的小野田纪美等也都是老面孔。

另一些阁员则是“新人老面孔”：法务大臣山下贵司早在2018年安倍晋三第四次组阁时就已出任同一职务；复兴大臣兼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细野豪志早在2011年就在民主党内阁中出任首相辅佐官兼环境大臣；2022年9月就在第二次岸田文雄内阁出任法务大臣的叶黎康弘宦海浮沉多年，如今也重返内阁，出任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

5张新面孔除了首次成为执政党的同盟——日本维新会前干事长、规制改革担当大臣中司宏外，另四位都是来自自民党的议员：关芳弘负责文部科学省，簗和生出任农林水产大臣，井林辰宪出任国土交通大臣，茂木派大将、政治世家出身的笹川博义出任环境大臣兼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罕见的现任参议员入阁者古川俊治出任新设立的日本数位大臣。

表面上看波澜不兴，变化有限，但许多谙熟日本政治文化者却断言“这是日本一场充满风险的重大政治冒险和赌博”。

缘何进退？台面上下的理由

在新内阁组建当晚的新闻发布会上，高市早苗给出了阁员遴选台面上的理由。

高市早苗称，在决定人选前先审阅了一份发给至少赢得过两次选举的议员的问卷，无论他们任职多少届，然后权衡每位候选人的专长，最终选定了那些能够“稳步执行政策并不断推进政策发展”的人。她将此次改组围绕经济政策展开，称政府将“在负责任、积极主动的财政管理旗帜下，推进有利于经济强劲发展的政策”。对于为何留任几位核心部长，她称许留任几人“积极主动的态度和执行能力”，并表示自己在做出决定之前已经审查了他们的职责范围。

而在简报会上，她她多次重复了对此次改组的说法，称本届政府“一直保持着决策和挑战的态度”，现在已经进入了“行动阶段，而不仅仅是防御阶段”。一贯塑造“直言不讳”人设的她公开声称，新的内阁阵容体现了“一个果断、勇于挑战、积极行动的内阁”。

然而，对于熟稔日本政坛“东方官场套路”的人而言，这些不过是台面上的进退理由。

此次改组内阁的目的，是防微杜渐，稳住虽仍高企、却已在明显下滑的民调支持率，其次是协调党内派系门阀间紧张关系，扩大执政联盟基础，确保高市不会成为又一个“短命总理大臣”，保证自己及自己的班底在预计明年举行的自民党总裁遴选中万无一失。

此次改组正值东京面临特朗普关于增加国防开支和对美投资的要求之际，同时也伴随着日本采取更强硬的军事姿态——利用无人机和人工智能应对地区威胁，不论人选考虑或内阁部门职任损益都须兼顾这一点。

正因如此，此次内阁重组保留了较多连任者，绝大多数关键阁职也原封不动，更将背景、家族和门阀派系不同的几位“闲棋冷子”重新拉入，还增设了负责数码及人工智能、负责财税等争议性政策改革的阁职，并由新人出任，其背后都出于对前述要点的顾虑。

高市早苗的发迹得益于安倍晋三出于自身考量的不次提拔，自身在自民党内并非拥有坚实、广泛的基础和班底，加上上任前后适逢公明党“拆档”、自民党内门阀政治成为众矢之的，安倍又因意外事故突然消失，这促使她不得不以攻为守，通过在党内外寻求权利交换与寻租，快速拼凑一套尽可能广泛和坚实的执政团队。

相较于在和平宪法等关键问题上“不好商量”、和自民党及高市本人反差强烈的前执政搭档公明党，日本维新会比自民党建制派更加保守，却和本就是党内保守派的高市早苗十分契合，且该党势力局限大阪府一隅，权力分配相对简单，与之“搭伙”党内阻力不会很大，区区一个“花瓶”阁位便大功告成，高市也因此以不大代价借助外力增大自己在自民党内话语权，减少了内阁因执政危机而“短命”的风险系数。

此次入阁的几位“二进宫”老将几乎都是原自民党内争议较大、却和高市早苗早有瓜葛的“同气者”。如细野豪志因曾作为左翼充当民主党干将、又叛投自民党并摇身变成自民党内极右翼，在党内被许多人称作“表里比兴之人”（政治变色龙、无政治操守之人），但他在高市第一次争当自民党总裁时便投充幕下，是高市倚重的“自己人”；检察官出身的山下贵司和党内各大门阀关系微妙，党内人际关系平平，但他在“改革”、严管入境外国人、坚决反对“夫妇别姓”等敏感问题上几乎处处与在这些问题上同样饱受党内非议、却因在核心支持群体中最能吸引人气不得不“死硬到底”的高市早苗完全合拍；2022年入阁不到3个月就因公开发表不当言论被迫去职的叶梨康弘同样在党内传统派系中不受待见，也同样早与高市“勾兑”，在治安对策等关键争议性话题上两人也高度合拍，且资深警察出身的他在专业领域根基深厚，此次也被高市“不拘一格”、力排众议重新起用。

除了内阁职务，让高市早苗从“冷门”变成首相暨党总裁第一人选的关键“贵人”——前首相麻生太郎一族尊荣依旧：麻生本人留任党副总裁，麻生的妹夫铃木俊一则出任了极为关键的党内职务自民党干事长。

留任、回任和拔擢“台面下”理由如此，那么剔除呢？

寥寥无几的几个“剔除”事例中，最为醒目的莫过于林芳正：自民党“官场”惯例，根基不稳的首相兼党总裁在总裁改选前夕为安抚异己、巩固自身地位，通常会绞尽脑汁、拜遍码头，设法将所有潜在的党内竞争者拉拢或留在内阁近侧，让他们囿于“仨瓜俩枣”和圈内颜面不便举旗挑战。去年10月和高市竞逐党总裁和首相的有林芳正、小泉进次郎、茂木敏充和自民党政务调查会长小林鹰之，高市当选后除留任原本党内职务的小林，其余三位悉数“收编”入内阁，也正是循着这一自民党内约定俗成的政治套路。正因为这一路数沿袭已久且行之有效，9月17日之前日本政治评论家普遍认为，重组的内阁也会将这一传统一脉相承，让几位前竞争者继续留在内阁，充其量微调一下位次和岗位。

但出人意料的是，几位前竞争者中公认的重量级人物林芳正被孤零零地剔除，以至于有资深日本政治评论员惊呼“仿佛政治示众一般”。

林芳正属于自民党内温和派，和门阀间关系较高市更好一些，两人在执政风格、言行取舍和许多关键政策上分歧明显，是高市最为忌惮的党内对手之一，此番她拉日本维新会入阁成功，让她自信有了对党内异己动手的底气（可以借和自己同属极端保守阵营的日本维新会弥补极右翼在自民党内占比有限的不足，又可借日本维新会扎根大阪府的特质对冲将在大阪府颇受欢迎的林芳正排挤出内阁可能的负面影响）。

除了林芳正，长期和高市早苗“不对付”的自民党参议院干事长石井准一也被与之关系密切的参议院议院运营委员长青木一彦替换，时间仅早于新内阁名单出炉一天。

取舍之间心照不宣的“提取码”似乎一如日本国学院大学教授山本健太郎所言，高市早苗“似乎将对自己的忠诚置于自民党团结之上”。

隐忧犹在

山本健太郎在评述新内阁重组风险时警告，高市早苗“需要保持克制，包括对自己的决定和行为负责”。

许多分析家指出，高市早苗希望通过主动改组内阁扫清消费税改革和推出饱受争议的激进支出政策扫清障碍，又希望通过这些改革缓解通胀，但此举加深了党内分歧，并引发了人们对日本本已脆弱的公共财政状况的新一轮担忧。

许多分析家认为，新内阁人选似乎很难推动陷入瓶颈的、与美国总统特朗普间“特殊关系”，也未必能在其寄托厚望的“数位经济”方面取得突破，其在简报会上公开强调的“与中国建立稳定且建设性关系”却同时满足其“鹰派”同盟者及核心支持群体胃口的两难处境，也似不能获得更多回旋余地，相对务实的林芳正从内阁名单中消失，也让多次在台海等敏感问题上“出口成患”的高木极可能变本加厉“放飞自我”且更难“止损”。

有消息称，自9月20日四国中元节活动起，失意的林芳正已先后和自民党内独立派耆宿、前防卫相中谷元等党内重磅人物公开“同框”，并即将在10月上旬召开与大学生的座谈会，在明年秋季再度挑战自民党总裁的“冲锋号”似已吹响。

对此部分日本分析认为，倘高市因此番近乎“党同伐异”的内阁重组自毁长城，导致明年自民党总裁遴选平添变数，那么此次“非受迫性”的内阁重组便将被追认为自讨苦吃的政治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