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武威永昌过中秋，思念河西走廊车轱辘大的月饼

时序流转，月轮升沉。遍历九州山河，阅尽人间百味，于华夏万千中秋风物之中，最动我心魂者，莫过于河西走廊武威、永昌、古浪一带，那一轮状如车轮、阔若盘盖的千层蒸月饼。世人惯知江南饼饵玲珑精巧，粤地酥饼蜜馅浓郁香甜，却少知在祁连雪山之下，大漠长风之畔，有这样一方硕大浑圆的中秋珍馐，它不借炉火炙烤，独凭蒸汽氤氲；不重蜜果馅料，全赖五谷芬芳。民间俗呼为车轱辘月饼，亦名千层莲花蒸饼，世世代代流传于凉州大地，如今列入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丝路千年的烟火记忆，镌刻着河西儿女耕读守土的家国情怀 。我生长于斯，目见过老辈人和面、起酵、铺层、入笼，亲闻过童谣响彻乡野，亲历过月下祀饼的庄重仪式，深知这一枚大月饼，从来不止是口舌之间的吃食，更是一卷写在麦面之上、香料之中的河西史书，是祖先留给后世子孙，可触、可闻、可品的乡土诗章。

河西走廊，自古便是丝路孔道，汉家戍卒、西域商旅、中原移民，岁岁往来于此。祁连积雪融成涓涓溪流，滋养片片绿洲，麦子在田畴抽穗扬花，胡麻在原野吐露芳华，这片土地，一边连接中原礼乐，一边接纳异域风物，饮食风俗亦在碰撞交融之间，缓缓孕育出新的模样。追本溯源，车轱辘大月饼的根脉，可上溯至汉代戍边之时的胡饼。彼时大汉开疆，将士戍守边塞，戈壁征途迢迢，烽燧烽火连绵，行军干粮务求耐存饱腹。自西域传入的胡饼，以麦面为基，涂抹胡麻油，厚实耐放，便于军士随身携带，抵御大漠风霜。一饼在手，便可抵御长途跋涉的饥寒，无数戍边将士，便是携此面饼，守望河西千里边关。

岁月漫漫，中原中秋拜月的风俗，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越过玉门关，传入凉州大地。戍边军士的行军胡饼，与华夏祭月礼俗慢慢相融。将士归家，屯田垦荒，把军中面食技艺带到乡野民间，胡饼不再仅仅是行军干粮，被赋予拜月祈福的全新内涵。时光走到明代，大批中原移民西迁而来，军屯制度落地河西，无数百姓背井离乡，落户永昌、武威各处，带来中原的节令传统，又就地取用河西本土物产，让巨型蒸月饼的民俗彻底定型落地。河西盛产上好小麦，胡麻遍野生长，香豆、姜黄、红曲遍地可得，农家坐拥高大蒸笼，便不再烤制胡饼，改为旺火蒸制。人们层层铺展面皮，拌入本土天然香材，蒸出硕大浑圆的圆饼，中秋之夜陈设庭院，敬奉皎皎月神，阖家分食，馈赠亲眷。于是，一轮轮车轮般的蒸饼，便在祁连山下，岁岁升腾起袅袅蒸汽。民间亦流传元末百姓饼中藏笺、相约起事的传说，这是全国月饼共有的口头故事，口耳相传，寄寓黎民百姓向往安宁的心愿，虽不见正史典籍记载，却也为这份吃食平添几分人文传奇。

我常常遥想数百年前河西乡野的中秋前夕，秋风掠过田垄，麦收刚刚落幕，仓廪充盈，农家便开始筹备蒸制大月饼。为什么河西人执意要把月饼做得如同车轱辘一般阔大，而非小巧玲珑？这背后，藏着这片土地最质朴的生存哲学，藏着农耕民族对天地、宗族、人情最深沉的敬畏。翻开《武威县志》风俗志，明文记载：“中秋，设笼蒸饼、瓜果以祀月。”。中秋月满，清辉遍洒戈壁绿洲，农家于院落之中陈设几案，把硕大的蒸月饼端正摆放，搭配瓜果，静待皓月东升。圆月在天，圆饼在地，饼愈硕大，人心的诚敬便愈厚重。河西之地，自古靠天吃饭，雨雪丰歉，全系庄稼收成，人们以这轮形似满月的蒸饼献祭月神，祈求苍天庇佑，期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期盼霜雹不侵，万民安和。必得月亮高悬天际，祭拜礼毕之后，方能分割饼食，承接月华的福泽，这份仪式，是人与自然对话最温柔的方式。

旧时河西乡村，多聚族而居，大家族人口繁盛，骨肉亲邻守望相助。一枚直径四十至六十厘米，重达数斤乃至十余斤的大月饼，并非供一人独享。蒸好之后，利刃缓缓切下，分割成诸多小块，本家老小各得一份，再分赠邻里乡亲。一块饼，流转数户人家，寓意团圆和睦，有福同享。富贵不独揽，甘苦共分担，西北人的宽厚豁达，尽在这饼的分割传递之间。河西乡间自古流传一句俗语：“五月端午穿出来，八月十五端出来。”。端午重衣冠服饰，中秋重礼食馈赠。女婿登门拜望岳丈，必郑重端上一枚车轱辘大月饼，作为最重的节礼。双手捧起，缓步而行，饼的厚重，便是人情的厚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是血脉亲情的脉脉相连。

儿时秋雨淅沥，孩童立于院中，仰面朝天，高声传唱代代相传的乡间童谣：“天爷天爷大大下，月饼蒸上车轱辘大；老汉吃上乐哈哈，小伙吃了炕压塌。” 。童谣质朴诙谐，没有辞藻雕琢，却是庄稼人最真切的祈愿。只有雨水充沛，庄稼方能丰收，粮仓充盈，才有充足面粉，蒸出这般庞然大饼。孩童的声声呼告，是向苍天祈求甘霖，祈求年岁丰饶。这歌谣穿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唇齿，从荒寒的古旧岁月，传唱到今日，只要童谣响起，仿佛便能看见秋雨落满庄户院落，看见农家蒸笼腾腾白雾，看见一轮轮硕大月饼，酝酿着人间圆满的期盼。

很多远游江南岭南之人，初见河西车轱辘月饼，往往心生诧异。它全然不同于天下通行的烘烤月饼，不进烤炉，不历炭火，以老面发酵，全凭蒸笼沸水蒸腾而成，属于发酵蒸制面食。它没有重重糖馅，不靠果仁蜜饯博取香甜，绚烂斑斓的色彩，全部取自河西大地的天然草木。薄薄的面皮，刷上澄澈醇厚的胡麻油，一层铺展，一层撒料，层层相叠，层层错落。翠碧之色，来自山野香豆，清芬幽淡；明媚金黄，取自姜黄，温香内敛；嫣红绮丽，乃是红曲，温润雅致；又拌入碾碎胡麻碎粒，佐以本地玫瑰酱的清甜芬芳 。七层、九层，必取奇数，暗含天道之数，层层堆叠完毕，再取一张宽大面皮，完整包裹全部层芯，将整枚巨饼严严实实拢于其中。再以木刻模具，于饼面印刻花草纹样，寄托吉祥寓意，而后稳稳放入巨型蒸笼，柴火升腾，沸水翻滚，蒸汽漫溢满室。

漫长蒸制时光之中，麦香、胡麻油香、香豆清苦、姜黄温润、玫瑰甜香，交融缠绕，从蒸笼缝隙丝丝缕缕漫出，飘满农家的屋舍庭院。待时辰已满，缓缓掀开笼盖，一枚圆满浑厚的大月饼豁然呈现。外皮温润如玉，花纹古朴端庄。待到放凉，刀锋轻轻切下，剖面层层绽开，红黄绿褐，五彩相间，如莲花层层舒展，是以永昌当地人又唤作莲花月饼 。入口暄软蓬松，麦香为本，香料次第在舌尖舒展，甜度清淡克制，没有齁人的蜜甜，唯有谷物本真的醇厚。咬下一口，吃得到河西田野的风，祁连山流淌的雪水，还有老辈人揉进面中的万般心意。南方月饼追求甜香浓郁，重在馅料；河西的车轱辘蒸月饼，看重面与香料的本味，这是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一方风物，养一方人心。

岁月倏忽，时代更迭。往昔河西庄户，每临中秋，阖家老小齐上阵，老酵头提前泡发，壮汉合力揉面，妇人铺撒香料，孩童围在灶边守望蒸笼，全家协力，方能完成一枚大月饼。如今城镇化浪潮席卷而来，很多传统农家院落渐渐消逝，高大老式蒸笼日渐稀少，年轻一代奔波四方，不复有充足时间全家动手蒸制巨饼。但这份民俗并未就此湮没，凉州大月饼、永昌车轱辘月饼的制作技艺，相继被纳入区级、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永昌、宁远堡、古浪等地，依旧留存完整古法手艺。民间手作作坊接续传承老技艺，沿用传统配方，批量制作售卖，让漂泊在外的河西儿女，依旧可以寻得故土的中秋滋味。无数远赴他乡的河西游子，每到中秋，心心念念的，不是市面琳琅的新式月饼，而是这一轮车轱辘大月饼。一口入喉，乡愁翻涌，瞬间便回到祁连山下的故土，回到童年庭院的月光之下。

我常常独坐望月，遥思古今。一轮明月，照过秦汉烽燧，照过明代军屯村落，照过旧时农家的蒸笼，也照见今日市井的人间烟火。小小的一枚蒸饼，包容了丝绸之路文明交融的印记，承载军屯移民迁徙的过往，写满农耕百姓敬天祈岁的虔诚，藏着宗族邻里守望和睦的人情，封存一方地域独有的味觉密码。华夏佳节之美，从来不单单在于口舌欢愉，更在于器物食物背后代代接续的精神脉络。江南有桂花糕饼，燕京有果脯点心，而河西大地，便有这轮如车轮一般硕大的千层蒸饼。它没有精致华贵的外表，却带着西北大地坦荡厚重的气度。

今时今日，商品月饼花样万千，包装极尽华美，口味层出不穷，可车轱辘大月饼依旧屹立于河西的中秋风俗之中。它提醒我们，食物最高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昂贵馅料与繁复包装，而在于土地的馈赠与人文的沉淀。香豆、姜黄、红曲，平凡草木；麦子、胡麻，寻常五谷，在百姓一双双巧手之中，化作承载千年记忆的民俗瑰宝。当月光再度洒满祁连山下的绿洲，当童谣再度响起乡野，当蒸笼白雾缓缓升腾，那一轮轮硕大的蒸饼，便是历史活着的见证。愿后世之人，能够读懂这轮轮轮月蒸饼，读懂藏在层层面皮之间的丝路往事，读懂河西先民对天地的敬畏，对团圆的渴求，读懂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文脉。让车轱辘大月饼的香气，岁岁中秋，代代相传，长留于华夏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