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那天下午,上海这边的场子刚布置完,灯光师还在调灯,我一个人站在台口往里看。
空座一千二百个,到晚上能坐满。后台的化妆间灯管嗡嗡响,镜子里我穿着长衫,脑袋大,嘴有点歪,长得确实不算体面。但我在上海开了五年相声馆子,靠的不是脸,是活。
手机响了,是师傅的微信。就一行字:今晚好好演。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师傅郭德纲让我从北京过来,到上海自己的场子演一场,搭档给安排的是阎鹤祥。
阎鹤祥,郭麒麟的搭档。郭麒麟在外面拍电影拍电视剧,火得不行,阎鹤祥就被搁下了。我们俩临时凑一对,在上海演一场。
这事说出去好听——师傅还惦记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从德云社出来单独发展这么多年,每一次师傅叫我回去演,我都得分清楚一件事:这是抬我,还是试我。
阎鹤祥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保温杯,走路不紧不慢。他比我瘦,比我高,脸上那股子松弛劲儿我学不来。
"鹤彩。"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祥哥。"
他往台口探了一下头,看了看场子,回头冲我乐了:"上海滩,你的地盘。"
我摆手:"什么地盘,师傅的场子,我就是看门的。"
他喝了口水,靠在墙上:"师傅跟我说,让你好好演。"
我愣了一下:"也跟你说了?"
"跟我说了。"他把杯子盖拧上,"说让我跟你搭,临时搭伙。"
临时搭伙。这四个字在相声行里有讲究。不是固定搭档,就是一场两场的事。观众看得出来,行内人更看得出来。两个不是一对的人站在一起,节奏能不能咬上,气口能不能对上,底下的观众比你还敏感。
"祥哥,咱俩对过本没有?"我问。
"没有。"他说得很干脆,"师傅说了,你脑子快,现场砸挂就行。"
我笑了。他没笑。
晚上七点半,观众开始进场。我从侧幕看了一眼,楼下坐满了,二楼也快满了。上海观众不像北京观众那么喊好,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但你抖的包袱响不响,他们给你的反馈很准。
我们从上场门出去的时候,阎鹤祥走前面,我走后面。灯打下来,底下掌声起来了。
定场诗念完,我先开口。
我跟观众介绍自己。我说我叫高鹤彩,是郭德纲先生的徒弟,出来单独发展,到现在跟师傅还没闹掰。
这话是事实,但也是个包袱。观众笑了。因为德云社出去的徒弟,跟师傅闹掰的比例实在太高。我属于没闹掰的,反而成了稀罕事。
阎鹤祥在旁边接了一句:"您说这倒没错。"
然后他话锋一转:"今天这么重要的演出,安排这么重量级的捧哏——"
我等着他说自己。
他说的是:"太子妃。"
底下炸了。
我没反应过来。太子妃?我?我是男的。我看了看阎鹤祥,他脸上那副表情我太熟悉了,就是相声台上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偏不让你如愿"的贱劲儿。
"我怎么改姓蔡了?"我问他。
阎鹤祥摆手:"不是,那叫——闫鹤祥。"
"闫飞?你把我性别都改了。"
底下笑得更厉害了。
阎鹤祥不慌不忙地解释:郭麒麟在外面拍戏,把阎鹤祥留在家里,留守。所以管他叫"留守妃"。
我站在旁边,心里很清楚,这个包袱不是我设计的,是阎鹤祥现场砸出来的。他一上来就把我架在了一个位置上——我是陪他演的人,而真正的缺席者是郭麒麟。观众的笑声有一半是给我的,有一半是想起了郭麒麟不在场这件事。
阎鹤祥转过来冲我说:"弟妹,你往前走一步。"
我说:"我往前走一步掉下台了。"
"你这身体还能生。"他说。
"我呀?"
"你还能生个大胖小子。"
"我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问他。
他一脸正经地说:"怎么了?虽然大林现在外面有别的工作,你也有自己的事,你愿意做一个自强不息的女人。"
底下掌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我在台上站了大概有两秒钟没说话。不是因为接不上,是因为我在想:阎鹤祥这个人,在台上把自己摆得这么低,实际上是把整个场子的节奏攥在自己手里。
他把自己说成是"留守的",把我说成是"太子妃",所有的笑点都在我们俩的身份错位上。
我接了一句:"自强不息,男人也可以。"
他点头:"确实佩服你。"
底下笑声又起。这个包袱接住了。
接下来观众自然会想一个问题:高鹤彩和阎鹤祥,怎么会凑到一起?
我主动把这个话说出来。我说,各位可能纳闷,高鹤彩跟阎鹤祥俩人怎么到一起了?临时搭伙。是不是俩人关系特别好?
阎鹤祥立马接:"关系特别好?您这话都不中听。"
"不是,咱俩没事。"我赶紧摆手。
"是师傅跟我关系特别好。"他说。
我愣了。底下笑疯了。
然后阎鹤祥开始模仿师傅的口气。
他说:"师傅跟我说,高有才,六月八号在上海有场演出,到时候你来演。好好演。演好了,到时候我就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待你。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儿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停顿、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带着师傅的影子。我站在旁边听,脊背上有一层薄汗。
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在师傅的舞台上闻到这个味道了。
阎鹤祥转过来冲我说:"听见了吗?你现在是亲儿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想,我说:"师傅徒弟多,光鹤字科云字科加起来一百多个,什么时候轮到捧我?"
"但是儿子少。"他说。
"对,郭麒麟、郭汾阳、郭小宝——"
"师傅这三胎名额你给占了。"他打断我。
底下笑了。我说:"郭小宝不是师傅的孩子。"
"那是于老师的孩子。"他接。
这个包袱在德云社的观众里属于常识级的笑点。于谦的儿子在行内被叫郭小宝,郭德纲的儿子在行内被叫于小宝,这事儿说了好多年。
但阎鹤祥真正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要铺垫的是下一层——师傅说"把你当亲儿子",这话听着是抬举,实际上是个套。
阎鹤祥继续模仿师傅的口气:"贺彩啊,你好好演,再努力地演。到时候以后,郭麒麟的东西都是你的。都归你。"
底下安静了一瞬。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虽然说,长得老了点。长脏了点。脑袋大了点,嘴歪了点。你先凑合着用,以后有新的再给你换一个。"
全场笑声炸开。
我站在台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今晚这场演出的真正质地。阎鹤祥不是在逗我,他是在替师傅说话。师傅不来的时候,他的话通过阎鹤祥的嘴出来了。
"把你当亲儿子",这话是真的,但亲儿子的待遇是"先凑合着用,以后有新的再换"——这也是真的。
我没法再顺着这个话头走。再走就是认领这个身份,再走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凑合用的替代品。
我转了方向。
"您先等一等。"我冲阎鹤祥说,"您说谁呢这是?咱到上海临时搭伙一场,我半天没拦着你啊。怎么又是太子妃、留守妃,还嘴歪的?你你要在这我抽你信吗?"
阎鹤祥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着我?"
"我抽你。"
"你?"
"对了。"
他退一步,我进一步。灯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后台的幕布上。
"了不得了你了。"阎鹤祥说,"这是上海,上海滩。你以为你就靠说相声弄个茶馆能立足吗?"
我说:"你还干嘛?我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份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练家子。"
"哦,那您是卖房的?"
底下笑成一片。我说的"练家子"被他听成了"链家"——房产中介。
"我什么叫卖房的?你看这模样,知道我干嘛的吗?我练家子,练武术的。"
"哦,练家子。"他点头,"你以为我就开相声馆?门口还有一个武馆呢。"
我把胳膊一撸,露出小臂:"给您看看。怕不怕?"
"怕。"
"怕不怕?"
"真怕。"
"怕什么?"
他看了一眼我的胳膊:"我怕它折了。"
底下又笑了。我承认,这个回合我输了。阎鹤祥的反应太快了,我的胳膊伸出去,他不说"不怕",也不说"好功夫",他说"怕它折了"。一句话把我所有的气势都拆了。
我换了个方向,开始说我真正会的东西。
我说相声之前确实是练武术的,打小练。最擅长的是霍元甲的迷踪拳。
"民族英雄霍元甲的迷踪拳你也会?"阎鹤祥问。
"对了。"
"没看出来。"
"知道迷踪拳什么特点吗?蹿蹦跳跃跑,缩小绵软巧。刚柔并济,快而有力。这个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到我这。"
阎鹤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向观众:"亲爱的观众,我还真不知道高鹤彩出来这么多年,迷踪拳你也会。那当然。您这么着,当着亲爱的观众,来两下怎么样?"
底下掌声起来了。
我知道这是坑。他说"来两下",我要是真练,穿着长衫在台上打拳,这像什么话?我要是不练,前面说的全是吹牛。
"坏门。"我说,"你这就是坏门。我今天好不容易登上师傅这舞台,我不说相声,在这给你练拳?再说,我穿着长衫,怎么练?"
阎鹤祥说:"观众说让您脱了。脱了不?"
"脱了?这不能脱。"
"为什么呀?"
我说:"师傅说了,不出钱不脱。"
底下有个大哥喊了一声:"一百!"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三排,一个穿短袖的中年男人,举着手。一百块钱。
"这位大哥,一百块钱,脱就脱。"
阎鹤祥在旁边乐得不行:"这位大哥,一百块钱看这个。来,您穿上。人不是那意思。"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我说:"这叫短衣襟小打扮。练有练的样,不能让您各位觉得咱是吹牛。"
然后我开始走架门。
武术里讲究起手有礼。我把双手一抱拳,从左到右扫了一眼全场。二楼也看了一遍。
"在座的,文的您是老先生,武的您是老师傅。场里场外,一站一立,三老四少是各位老大。今天我再次练手,练得好也不好,您多多的指教。在下我是个学徒,初学大练。我练过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什么带尖的、带刃的、带钩的、带刺的、带峨眉针的、带锁链的,我打过拳,我踢过腿。我这功底不深,练的不到家。今天我再次练它一套迷踪拳。"
我说完这段贯口,喘了一口气。汗已经从脖子后面下来了。灯光烤着,衬衫贴在背上。
阎鹤祥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台上那种逗弄的眼神,是一种很认真的审视。大概有三秒钟,他什么话都没说。
然后他开口了:"您练得不错。不过,怎么还要钱呢?兜里有零钱就给我个零钱,一百呀五十的都可以——您等会儿,我说挺好,怎么还要钱呢?"
我赶紧摆手:"谁要钱了?您这么说,兜里谁催您?不要钱。把心放在肚子里头,不要钱。"
"不要钱。"
"不要钱。"
他点头:"那您练完了以后呢?"
我说:"练完了以后,俺这有一种宝贝,叫虎骨追风膏。您贴上我这膏药,管你是腰疼腿疼——"
"行行行行行。"阎鹤祥伸手拦住我,"卖膏药的呀,你还不如要钱的呢。"
底下笑疯了。我自己也乐了。这段是相声里的老套路:把式全凭架势,没有架势不是把式。光说不练是嘴把式,光练不说是傻把式。
连说带练,连功带料,连盒带药。最后一定要落在卖东西上——要么卖膏药,要么卖大力丸,这是撂地时代的传统。
阎鹤祥故意拆我台:"怎么又改卖大力丸了?"
我说:"谁卖大力丸?我这会的太多,串了。串了。"
"串了。你改带货的了。"
我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胳膊上的肌肉因为刚才的架门还绷着。我看着底下的观众,一千多张脸都带着笑意。这是我在上海开馆五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场。
阎鹤祥不依不饶:"您真能练吗?"
"必须能练。"
"来一个。"
我往台下看了一圈。灯光打在脸上,我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热。不是上海六月的闷热,是从胸腔里往外涌的热。我说:"行。我把绝学展示一下。先练个架门。"
"架门?"他一脸不屑,"什么架门你都不认识。"
"您来一个。"
我比了一个动作。单腿独立,一手勾起。
"金鸡独立。"他说。
"这都知道。"我又换了一个动作。身体前倾,单臂前探。
"夜叉探海。"他说。
"这也知道。"我再换。右手掌心朝前,缓缓推出。
"铁砂掌。"
"不对,仔细看。"我换了个角度。
"当冠掌。"
"不对,仔细看。"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您这是——"
我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
"他说。
底下笑得椅子都在响。
我说:"什么叫还要钱?什么叫扫你二维码?这是——"
"这就是要钱。"阎鹤祥斩钉截铁地说。
我放弃了。我说:"您这么着吧,咱也别较劲了。您真能练,真能练好了,我拜您为师。"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谁?"
"我拜您为师。"
"拜我为师?"
"对了。"
"收了?"
"收收了。"
他眼睛亮了:"今晚上跟我睡去。"
"我收你干嘛还得跟你睡?"
"你不明白了。要想学得会,先跟师傅睡。"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嘴炉灰渣子。"他自言自语,然后自己改口,"那话不是那么说的。怎么说的?要想学得好,得跟师娘跑。"
"这也不对。"我说。
"你不想干了。你以后没有商演了。"
"我现在也没有。"
底下掌声又起。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的眼神在台上碰了一下。
我说:"您就练一回。您来一回,我学学。您挑最拿手的,展示几个,我学了就行了。能说几个,我就服您了。"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他开始报拳名。
"孟苏起始拳,有没有?"他问我。
"还真有这拳。"我说。
他一口气报下去:"顺紧张关东拳,斜穿星丘拳,正思禅风拳,怀德摔彩拳,弹仓滚漏拳,燕青叠架拳,李逵硬崩拳,三星炮锤拳,虎鹤双形拳——"
底下的观众已经听呆了。不是因为他报得多,而是因为每报一个拳名,他的节奏都在变,快的时候像连珠炮,慢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达尊拳、迷祖拳、太乙拳、太岁拳、太祖长拳、五祖鹤阳拳、太祖七十二式拳。一尊拳、二元拳、三趟拳、四步回拳、四马越家拳、五战拳、五虎爬山拳、六合拳、六合八法拳。七圣拳、七星访友拳、八仙拳、八极拳、九进飞龙拳、十把内外拳——"
他报拳名的时候,声音从胸腔往外顶,一个拳名一个节拍,像一个人在数自己这辈子学过的所有东西。我站在旁边,第一次在这张台子上感觉自己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被一个人当面展示他全部的库存。
"十二勾拳、十三太保拳、十三扎少林拳、一十八内翻拳、二十四擦马拳、三十六匕首拳、七十二横拳、小十拳、一百零八罗汉拳——"
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
"飞虎拳、五虎拳、青龙拳、蛟龙拳、螳螂拳、白鹤拳、大黑拳、大蟒拳——鼠拳、牛拳、虎拳、兔拳、龙拳、蛇拳、羊拳、马拳、狗拳、狮拳、凤拳、鹞子拳、白虎拳——"
底下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那种密度和速度本身就带着一种力量。
"财源通臂拳。大红拳、小红拳、大长拳、密宗拳、内家拳、外家拳、阴家拳、阳家拳、霍家拳、蔡家拳、朝阳拳、宝剑拳、开山拳、靠山拳、功力拳、拨膜拳、子母拳、托靠拳、石门拳、地躺拳——太子健拳、空手硬手行手拳。心意、如意拳,劈拳、挂拳、斜拳、跳拳、潭拳、快拳、崩拳、钻拳、长拳、短拳、横拳、栽拳、南拳、花拳、炮拳、撩拳、扎拳、地挂手拳、自然拳、阴阳太极拳、武当太乙五行拳——"
报完了。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掌声从楼下到楼上一起响起来。
我站在旁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被吓的,是被那种纯粹的密度和记忆量震出来的。一百多种拳名,一个字没卡,一个字没漏。
我等掌声落下去,看着他。
"好不好?"他问我。
"好。"我说。
"咱就练这些拳。"
"练不了。"我说。
"怎么呢?"
我看着他,然后转向观众。
"我就会说。"我说。
全场笑了。不是那种炸裂的笑,是一种心知肚明的笑。笑的是我,也是他自己。嘴把式三个字,在这一刻落了地。
阎鹤祥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灯还亮着。观众还在鼓掌。我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他穿着长衫站在旁边。两个人,临时搭伙,一场演完就散。
我后来从台上下来,在后台卸妆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师傅的微信。还是四个字:演得不错。
我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镜子,把脸上那层粉底擦掉。镜子里的我还是脑袋大、嘴有点歪。但我不需要换。
阎鹤祥从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
"下回要还有搭的时候,叫我。"他说。
我没抬头。
"行。"
他走了。化妆间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我坐在那把铁皮凳子上,听见外面观众散场的脚步声,一千多人从同一个大门走出去,声音闷闷的,像潮水退。
我把长衫从椅背上拿起来,抖开,叠好。
出门的时候,上海的夜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六月的天气,吹在身上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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