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经济学家追问：中国的生产者模式能在经济失衡中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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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摩根士丹利前首席经济学家斯蒂芬·罗奇在《金融时报》撰文，对中国“生产者模式”发出灵魂拷问。他指出，中国依赖投资与出口驱动的模式导致消费疲软、债务累积，外部贸易顺差加剧全球反弹。他警告经济失衡不可持续，转型窗口正在收窄。他认为，中国需通过收入分配、社保改革和扩大消费推动经济转型。

斯蒂芬·罗奇（Stephen Roach） 是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耶鲁大学高级研究员，曾任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首席经济学家及亚洲区域主席，也是长期研究全球化、中国经济和国际资本流动的重要学者。他拥有纽约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曾在美国联邦储备系统任职，并被视为华尔街最具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分析师之一。

斯蒂芬·罗奇长期关注全球失衡问题，尤其批评美国高消费、低储蓄模式以及中国过度依赖投资和出口增长的生产者模式。他认为，中国经济长期依靠投资、制造业和出口推动，造成消费占比偏低、债务上升和资源错配，需要通过扩大居民收入、提高消费能力和推进结构改革实现转型。

千万不要将斯蒂芬·罗奇归类于“中国悲观派”，认为他对中国经济分析的观点偏于批评而片面。因为他也曾多次指出，中国具有强大的制造能力、技术进步潜力和政策调整空间，并批评美国对华贸易保护主义，是美国少有的批评特朗普对华贸易战的经济学家。

在十年前，斯蒂芬·罗奇对中国经济的发展轨迹一直持有乐观的观点。而疫情前后，其观点开始变化，但比较模糊。而现在，他对中国经济的观点非常清晰，立场非常坦率。

一、斯蒂芬·罗奇对中国生产者模式的灵魂拷问：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上周，金融时报发表了斯蒂芬·罗奇最新的一篇对中国宏观经济的分析文章。在《How long can China defy history and logic with its imbalances?》一文中，斯蒂芬·罗奇延续其一贯观点，认为中国经济面临严重结构性失衡，依靠房地产、基建和出口维持增长不可持续。他强调，历史经验表明，任何长期存在的内外部失衡最终都会通过增长放缓、金融调整或政策改革得到修正。

斯蒂芬·罗奇在文章开头便犀利发问：“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这似乎一直是关于中国经济最引人注目的问题”。

斯蒂芬·罗奇称，一些人认为，通过打破历史和逻辑，现代中国的经济增长比大多数乐观主义者想象的要长得多。但正如大家在华尔街很快学到的，过去总是承诺被打破的时刻。当中国正面临不可持续的经济失衡时，这种情况或许终于会成为现实。

最新的统计数据暗示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不仅2026年第二季度整体经济增长率4.3%跌破了几个月前设定的4.5%至5%的温和目标下限，而且其庞大经济结构中出现了难以理解的二元对立。

斯蒂芬·罗奇认为，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济需求端唯一有意义的强劲来源是出口，6月出口同比增长27%，整个上半年增长超过13%。但相比之下，同期零售销售仅微弱增长，6月仅增长1%，上半年仅增长1.3%，而固定投资上半年下降了5.7%，整体经济增长显然受到内需和投资的拖累。

虽然国内的疲软有部分被外部需求的韧性抵消——工业生产同比增长了5.3%，但停滞的消费经济与强韧的生产者经济之间的对比极为鲜明。

斯蒂芬·罗奇强调，经济失衡不会永远持续。2007年前总理关于中国经济不稳定、失衡的著名警告引发了激烈的讨论。这催生了多项重大国内政策举措，如确立共同富裕目标以解决收入和财富分配不均问题，推动供应侧结构性改革以避免日本式生产率下滑，以及为应对房地产行业重大危机而发起的去杠杆运动。虽然这些政策的最终效果尚未定论，决策者的这些措施至少值得肯定，因为他们尝试了、努力了。

二、为什么决策层对消费问题停留在口头支持上比较多，推出的具体措施比较少？

自2007年以来，斯蒂芬·罗奇一直抱怨中国消费水平不佳。他认为多年来，中国决策层对消费问题仅是停留在口头支持上，而消费政策的落实依然令人沮丧——尤其是缺乏对医疗和养老金的社会保障网改革，以及在国民收入中提升个人所得的改革。这些改革本可以减少预防性家庭储蓄的过度，并提升可自由支配的消费者需求。

斯蒂芬·罗奇说，中国有人试图将消费占GDP的低比例解释为其跳跃式发展模式导致的算术错配，该模式因投资和出口激增而获得了不成比例的支持。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投资应重新定义，包括投资于人类和社会改善的资本。这些人通过这些论点得出结论，认为投资驱动的中国经济增长——其生产者模式的本质——应以某种形式持续存在。

毫无疑问，这与目前中国经济的核心观点高度契合——国家支持通过强调人工智能、绿色技术、电动汽车及其他先进制造领域的“新优质生产力”来提升中国生活水平和竞争力的战略。

斯蒂芬·罗奇认为，中国对生产者模式的坚定依赖，不仅是对其经济模式的考验，也是对全球经济未来的考验。

对内的考验体现在，中国的生产者经济模式已经带来了经济的严重失衡。这种模式不是因为它无法实现经济增长，而是因为该模式通过债务和资本的越来越严重的错配来实现，这种重商主义越来越多地反映在不可持续的经济失衡上，这种失衡最终将成为生产者模式的严重障碍。

对外的考验体现在，超过内需的产品通过进出口的失衡，对世界提出了过高的要求，并将世界推向一条越来越对抗的道路。因而依赖出口来消解供给过剩的模式难以持续。

三、为什么依赖出口来弥补内需不足的模式难以持续？

随着国内需求疲软且持续减弱，生产者模式是供应过剩的配方，最终过剩的产品会通过补贴、退税和低估的人民币汇率而涌入海外市场。因此，中国将面临其坚定支持生产者经济模式带来的外部影响的强烈的外部反弹。因为外部经济体与中国之间日益增长的贸易逆差不仅在吞噬他们的制造业和就业，迟早还会导致他们的国际收支严重失衡、币值崩塌。随着这样的前景日益临近，外部经济体的保护主义行动就会越来越剧烈，不仅在率先行动起来的美国，也包括正在行动的欧洲和未来一定会行动的全球南方。

目前外部世界对中国制造的对抗现象可能还处于初期阶段。美国已经全面征收关税，虽然并不总是明智，欧洲已公开表达“中国冲击2.0”实际上是欧洲及其他大型新兴或中等大国的危机，这些国家都认为面临着对其工业化和知识基础的直接威胁。因为事实是，他们要么必须接受中国工业和商业政策带来的越来越多的进口，要么他们必须启动贸易保护主义。虽然目前一些欧洲国家不愿与中国为敌，并在经济和政治上与之保持模糊的关系，但随着逆差扩大，国际收支恶化，变化的趋势就势不可挡了。虽然这对任何人都不好，但还能怎么办呢？

这是有充分理由的。中国已占全球制造业约30%的附加值。联合国数据显示，如果美国、欧洲、全球南方经济体不采取行动，到2030年这一比例可能上升至45%。这将与二战后美国全球制造业的峰值比例相媲美。但今天的中国与早期工业强国有很大区别：过去的那些经济体得到了国内消费者的坚实支持，出口比例远未达到中国目前的水平，贸易逆差也未如此失衡。

斯蒂芬·罗奇最后判断，日益加剧的经济失衡使美国和全球经济在2008-2009年大金融危机中陷入瘫痪。经济失衡也有可能诱发中国发生同样的事情。生产者经济模式所导致的宏观经济严重失衡的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斯蒂芬·罗奇认为“不会太久了”。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