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秋”思落谁家

　　■孟令令

　　一

　　那年，父亲买了一盆金桂，以庆祝我顺利考上了大学，寓意蟾宫折桂。

　　桂花在我们鲁东南并不多见，周围人家种的大多是长寿花、海棠、仙人掌等常见品种。父亲喜欢侍弄花草，自我有记忆时起，院子里就专门辟了一个小花园，种了一大株珍品月季，有屋檐那么高，开的是大朵粉色的花，此外还种了芍药、兰花和茉莉等。他还会扦插和嫁接等各种花卉培植技术，所以常常有人来我们家要花苗。

　　外出求学之后，我很想念那个弥漫着花香的小院子。院子里一年四季有三季是生机勃勃的，除了花草，还有石榴、杏树、葡萄等果树，和几棵枝叶葳蕤的刺槐。更想念的，其实是家里的人，父母整日劳作，甚是辛苦；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免不了身体会有这样那样的病痛；而妹妹们年纪小玩心重，是否能够帮着照看那些花花草草呢？

　　上大学的第一年，刚开学不久，就迎来了中秋节，这是我独自在外过的第一个节日。那时家里还没有安装电话，我很想家，有很多话想对父母说，却只能憋在心里。宿舍的同学也有这样的离愁别绪，大家都对“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有了切实的初体验，有个姐姐甚至还哭了起来。我们没有吃月饼，也没有吃什么节日大餐，只是相约一起去海边赏月。

　　我们学校就在海边，出了学校东门，过一条马路就是沙滩。黑黢黢的海面上，一轮圆圆的月亮升起来，天空是潮湿、怀旧的烟灰色，月亮只把暗寂的天空照亮了一小圈。等到月升中天，天才逐渐明亮起来，月亮的光辉逐渐澄明、洁净，将整个天空和大地都拥在怀里。想起张九龄的那首《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情此景，让人越发想念家乡的中秋。

　　幸运的是，第二年，中秋节恰好就在十一假期里。我辗转坐了五个小时的车回家了。父母看到我回来很高兴。此时正是农村最忙的时候，要摘苹果、刨花生、收玉米，跟节气时令抢时间，每天都起早贪黑地劳作着。印象中，小时候每年的中秋，我们几个孩子也要帮着干农活，晚上回家坐在一起，吃水饺和月饼。这个中秋节因为我这个学子的归来，变得郑重起来，父母早早就开始准备。

　　老家常吃的月饼是苏式五仁月饼，有红绿丝的那种，都是从超市现买的，也有一些人家自己打制月饼。母亲提议，“要不我们也自己做一次吧，自己做得好吃，虽然麻烦一点但更有过节的气氛。”于是，母亲带着我去了婶婶家，用那种老式的脚踏石碓，把花生米舂成了碎粒。然后开始和面，制作面皮，再把白糖拌在花生碎里用作月饼的馅料。母亲负责擀皮，我负责把馅料包在面皮里，包完还要轻轻地擀一下，要擀得圆圆的，要不薄不厚。还未完成时，我和妹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吃了，催着母亲快点烙。烙月饼要严格掌握火候，这个工序母亲担心我们功夫不行，必须亲自“上阵”。

　　父亲也没闲着，他把养的那盆大金桂搬到了院子中央，然后期待着晚上与我们在院子里一边吃饭一边赏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盛开的桂花，觉得很是新鲜，叶片绿而微卷，花是一簇簇细细密密的小朵，颜色是蟹黄般的橙红色，花香浓郁，院子里每个角落都能闻得到。有了父亲的这棵桂花树，这顿农家团圆饭顿时变得雅致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山间的月格外明亮，与它对视久了，甚至觉得它在对着我眨眼睛。沐浴在这样的月光下，一切的疲劳与烦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此刻的花好月圆人团圆。

　　父亲兴致很高，特意让母亲烫了一壶自己家酿的米酒，给我也倒了一杯。我们一边吃喝一边聊天。父亲虽务农，但平日里很爱看书。他开始考我们，让我们每个人说一句和月亮有关的诗。这倒难不倒我们，课本里学过多少和月亮有关的诗啊。

　　小妹妹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尽人皆知的《静夜思》。

　　二妹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轮到我了，我想着卖弄一下，找首稍稍冷僻些的，于是想起唐朝诗人王建的那首《十五望月》，吟诵道：“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父亲说：“这首好，有月亮，还有桂花。”

　　我笑笑，有些得意。

　　母亲不会背什么诗词，但她爱唱歌，便唱了一首《八月桂花遍地开》代替。我和妹妹起哄说，老掉牙了。父亲替母亲解围说，不老，多好的一首歌啊！

　　那是我过的最难忘的一个中秋。父母仍然年轻，刚四十出头的年纪。我上大二，对未来怀着无限的憧憬。感觉生活里的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父母和妹妹们睡去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许久。后来我攀着梯子上了南厢房的屋顶，希望离月亮更近一些。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定居北京。老家离北京虽然只有一千多里，但因为种种缘故，我再也没能与父母共度中秋节，只在每年春节时才回到老家与他们团聚。

　　时间已经过去20多年了，那棵桂花仍然还在，每到中秋前后就会开花。母亲每次都会打电话告诉我，“桂花又开了呢。”花期末尾时，母亲还会采摘一些花瓣，晒干了，制成小香包，再寄给我。

　　于是，中秋前后，我的身边总会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家的味道，团圆的味道，也是记忆里中秋的味道。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杂志记者，曾多次获“文荟北京”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