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6月,苏中通往黄花塘新四军军部的路上,一支二十来人的小队伍正绕着圈子走。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新四军第一师师长粟裕。他本可以去军部开完会原路返回,但他偏偏选了一条舍近求远的路线——绕道车桥、曹甸据点周围,走一路,看一路,问一路,画一路。
随行人员后来回忆,粟裕是“有意识地选择路线”,在根据地边沿区、接敌区和敌占区察看地形,对敌情进行实地调查。这一绕,往返路程达500余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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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后,1944年3月,一场震动华中的战役在这片他反复踏勘过的土地上打响。
敌人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根据战斗发生地车桥的情况看,车桥坐落于涧河两岸,镇区跨涧河的五座桥梁俯瞰车桥形状呈“车”字形,因此得名车桥。
1943年后,该地区被日本人和伪军占领。当地有日军组建的四支队伍约四百人、伪军组建的五个大队共五百余名伪军在镇上驻防。
敌人在镇内修建碉堡,总计五十三座,五十三座碉堡彼此可实现火力互相支援,还修建了镇围墙,围墙高度约一丈二,同时将界河挖掘为八尺深的壕沟,由此形成立体式包围车桥的防御体系。从车桥出发向周边修建数个坚固据点,形成互为依托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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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略层面看,车桥处于新四军苏中、苏北、淮南、淮北四块抗日民主根据地的交叉区域,涧河穿镇而过,是新老根据地的分界。
敌人占领车桥,如同楔入新旧抗日民主根据地之间的楔子,直接隔断四块根据地的空间联系,各区域无法互通信息,在此情况下各根据地只能各自为战,对华中抗日根据地构成极大威胁。
从车桥实际情况分析,若采取先扫清外围、逐步向心攻入的方案,属于较为传统的战争进攻方法。但粟裕参与制定作战计划时并未遵循以往思路,而是依据实际情况确定行动方案。
他与上级领导共同开会研讨进攻方案时,对三套计划逐一从可行性、作战效果、效费比及危险程度展开研究,最终选定他认为最优的第三号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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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判断是,车桥是敌人守备体系的核心,工事坚固且有正规部队驻守,敌军因此具备极强的心理安全感,敌军认定的安全区域恰恰是当下最便于打击的目标。
该战斗计划名为掏心战术,即放弃常规的先扫清外围再逐步向中心进攻的思路,直接调动主力突入敌军核心区域作战,攻克车桥这类重要据点。作战方针确定后,粟裕即着手部署作战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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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装成赶集的农民
例如侦察环节采取“真假双管”策略:一是佯装侦察,侦察人员先前往泾口村,从凤谷村调派部队故意暴露行踪,再从水路佯装向泾口发动进攻,夜间则隐蔽回撤至北部,以此使敌人放松对车桥的戒备;
二是核心抵近侦察,由负责主攻的主力团参谋长俞炳辉亲自带领两名人员,伪装成当地赶集民众,挑运货物或背负棉花乘船向南行驶,给敌人造成新四军即将在泾口开展行动的错觉,进一步降低敌人对车桥方向的警戒;
三是侦察组抵近观察,由俞炳辉等人带领侦察员伪装成当地赶集民众,挑运货物、背负棉花或粮食,趁镇上人员密集时开展侦察。镇内共有五十三座碉堡,碉堡间距约二十米,火力可互相支援,部分街道还设有暗堡,封锁地面通行路线。
侦察人员由此完成对守军情况的全面侦察,摸清了镇围墙周边土圩区域的五十三座碉堡分布情况。这些碉堡间距二十米,彼此火力可互相支援,各街道暗堡可封锁地面行动。
侦察人员还发现了纸质地图及其他常规侦察手段无法探明的守备部署。战斗准备阶段粟裕作出周密安排,五个主力团及其他小分队划分不同作战组别,依照总指挥部部署行动,同时配置总预备队。为适配掏心战术需求,准备了连环云梯、带三角钩的单体梯子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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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之二的兵力不在主攻方向
1944年3月5日凌晨1时50分,由陶勇旅长指挥的七团作为主攻部队采取远距离奔袭战术绕开车桥外围日伪军据点直逼核心目标。突击分队迅速架设云梯翻过圩墙,作战不足一小时即突破外围防御体系,相继攻下十几座碉堡,基本控制车桥镇内所有街道。
1944年3月5日凌晨一点半,由陶勇旅长指挥的七团作为主攻部队采取远距离奔袭战术,绕开车桥周围日伪军据点直奔核心目标,突击分队迅速架设云梯翻过圩墙,作战不到一小时即突破外围防御体系,相继攻下十几座碉堡,基本控制车桥镇所有街道。
此战役核心歼敌的重要部署位于车桥西侧芦家滩区域。新四军第一师师长粟裕并未将总兵力三分之二共两个纵队投入车桥攻坚战,而是将该部分力量部署至车桥西侧芦家滩构筑伏击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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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判断依据为,车桥处于日本第六十四师团与第六十五师团协同作战的交界区域,两师团若有行动基本会向淮安方向集结,因此预判援军可能来自淮安方向。
芦家滩南侧有涧河洼地,北侧有芦花荡水荡,地形极不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机动,是布设伏击阵地的理想区域,因此粟裕部署总兵力三分之二的两个纵队未进驻车桥区域,而是前往构筑伏击阵地。其将地雷布设至公路两侧,在周边部署伏击兵力,准备完成打援歼敌的战场布设。
3月5日15时,首批增援日军共240余人,乘坐7辆汽车抵达该区域,全部进入新四军伏击圈,伏击部队随即突然发起进攻。
日军受火力压制后阵脚大乱,向公路北侧躲避,恰好进入预设地雷阵,伏击部队随即发动迎头打击,该240余名日军被大量歼灭,且被分割为零散孤立个体。激战持续至3月6日1时停止,当日下午,伏击部队在韩庄包围残余日军部队,于次日凌晨将其全部歼灭。
该伏击作战创造重要纪录,车桥战斗中日军少佐大队长三泽金夫在芦家滩被炸伤后毙命,日军追赠其陆军少将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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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新四军俘虏包括日军少尉山本一三在内的24名日军,全国抗战进程中,中国军队此前生俘日军军官最低军衔为中尉,此次俘虏少尉为抗战以来俘虏日军军衔的最低纪录。3月9日,车桥被完全攻克,残余日伪军被新四军包围,部队在附近芦苇荡完成清剿收尾工作。
此次战役,新四军阵亡54人,负伤138人,伤亡合计192人。其以192人伤亡的代价,歼灭日伪军465人,其中俘虏25人,攻克碉堡51座,控制车桥及周边共12处区域。苏中、苏北、淮南、淮北敌后抗日根据地的所属区域就此完全连通,华中敌后抗日的整体战略态势发生根本性变化。
3月10日恰逢惊蛰节气,民间称春雷始鸣,蛰伏万物复苏,此役是敌后抗日根据地开始战略反攻的重要标志。
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毛泽东在延安看到捷报时说的那句“这个从士兵成长起来的人,将来可以指挥四五十万军队”——在场的人之所以不信,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师长打赢了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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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毛泽东看到的,是一个指挥员在战术棋盘上展现出的全部底牌:他敢选敌人最想不到的方向下手,他愿意花八个月去实地勘察,他把三分之二的兵力押在打援而不是攻坚上,他准备了一整套攻城器材和应急预案。
帅才不是在一场大仗中突然冒出来的。它藏在战前的每一次侦察、每一个判断、每一处部署里。车桥战役只是让这些藏在水面下的东西,第一次完整地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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