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奇渊等：支付互联如何做大入境消费“蛋糕”

徐奇渊 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

李紫乾 中国社科院国际金融研究室科研助理

本文转载自9月22日奇渊经济笔谈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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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腾讯旗下跨境支付平台TenPay Global与贝宝（PayPal）旗下跨境支付平台PayPal World宣布实现互联互通，相关服务首期面向美国PayPal用户开放。美国PayPal用户在中国大陆微信支付商户消费时，可直接通过PayPal账户扫描微信支付二维码完成支付，无需额外下载本地钱包或开立中国银行账户，从而在中国消费场景中保持既有支付方式和使用体验。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跨境扫码支付体验的改善；但从跨境支付体系演化看，这次合作反映出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跨境支付的发展模式，正在从单一平台的扩张，逐步转向支付网络之间的互联互通与开放合作。

从“分蛋糕”到“做蛋糕”：支付网络竞争逻辑的变化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全球支付平台之间的竞争逻辑多为对支付市场份额的争夺，其关系可被概括为一种“分蛋糕”的竞争逻辑。回顾支付体系的演进历史，早期的国际卡组织虽然打破了地域限制，使持卡人能够在更广泛的商户网络中完成支付，但本质上依然是建立在卡组织自身的品牌网络、清算安排和业务规则之上，即发卡银行、收单机构、商户和持卡人需要接入同一套规则体系。在这种模式下，支付平台的竞争主要表现为争夺持卡人与商户资源以获取更大的市场份额。移动支付的发展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竞争模式，伴随电子商务与社交生态的繁荣，无论是PayPal等国际支付服务提供商，还是国内的支付宝与微信支付，均凭借着高频的交易场景，逐步围绕账户体系、用户流量和商户网络构建起相对完整的闭环生态，并通过扩大用户规模、提升商户覆盖和增强场景渗透能力来增强网络效应以形成竞争优势。

然而，这种依赖自有基础设施的扩张方式一旦延伸至跨境场景，便会暴露出局限性。境外游客相对容易进入酒店、机场、大型商场等具有国际银行卡受理的场景，但在餐饮、景区、社区零售、出租车等更加本地化、现场化的小额高频场景中，支付体验仍容易受到限制。一方面，境外消费者若使用本地电子钱包，往往需要跨越应用下载、绑卡、账户注册和身份核验等操作门槛；另一方面，若转向现金、信用卡等替代方式，又难以充分覆盖依赖本地二维码支付网络的中小商户。对于这些商户而言，单独接入国际信用卡或建立海外钱包商户账户也面临较高成本。

为了便于说明上述影响，可以设想这样一个简单的例子：随着中国扩大免签和入境便利化，一名外国消费者有100美元预算用于中国入境消费。由于其惯用的PayPal账户难以直接覆盖中国本地商户场景，若要使用本地电子钱包，需要额外下载应用、完成账户注册和身份认证等操作。因此，该消费者可能主要通过现金、信用卡等方式完成约80美元的刚需消费，而剩余20美元的小额、高频、场景化消费则因支付不便而难以实现。此时，PayPal未能延伸至中国本地消费场景，微信支付等中国本地钱包也未能获得相应交易，中国的实际入境消费被限制在80美元。

不同于过去围绕市场份额展开竞争的“分蛋糕”逻辑，随着全球支付体系的深化发展，支付互联正展现出显著的“做蛋糕”效应。支付互联的核心作用在于通过连接不同支付网络，降低跨境交易摩擦，将原本可能因支付不便而难以发生的消费转化为现实交易。欧洲央行基于超过2000项支付系统连接数据和150多个国家的双边贸易数据发现，支付系统实现互联的国家之间，双边贸易额平均比未互联国家高出约4%。从影响力度看，这一效果大约相当于签署贸易协定所带来促进作用的一半，也相当于处于共同货币区所产生影响的四分之一。该研究反映了支付系统互联对跨境贸易规模的促进作用，可为理解零售支付互联提供参考：支付便利程度越高，境外消费者进入本地商户场景的摩擦越低，潜在入境消费越容易转化为实际交易。

仍以上述例子推演，PayPal与微信支付实现互联后，该消费者可以继续使用PayPal进入微信支付覆盖的本地商户网络，支付不便对消费决策的约束随之下降。原本因支付摩擦而只能实现80美元的入境消费，便有可能进一步释放为100美元的现实交易。对于其中通过PayPal与微信支付互联完成的交易，PayPal在用户端保留并服务其原有用户，微信支付则在商户端连接并服务本地商户网络，双方合作通过互联互通创造新的交易机会、分享由此产生的增量消费。

支付互联之所以能够释放跨境消费需求，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改变了跨境支付的组织方式。国际清算银行（BIS）指出，支付系统互联是跨境支付效率提升的重要路径之一，通过统一接入接口以及支付服务机构之间的功能分工，实现不同支付网络之间的连接，使支付服务机构不必在同一支付系统中即可完成跨系统交易，减少对多层中介的依赖。支付互联的“做蛋糕”效应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通过连接境外钱包与中国本地商户受理网络，扩大境外消费者可触达的消费场景，提高潜在消费向现实交易的转化率；二是改变传统钱包出海的成本结构，通过境外钱包服务用户端、本地支付网络服务商户端的分工安排，在保持合规标准的前提下，通过跨国机构间的合规协同，降低双边市场的制度摩擦、重复合规成本和协调成本。

支付互联的运行机制

支付互联在不同支付网络之间建立连接，使各参与方继续维护自身用户关系和商户关系，并通过标准化接口、业务规则和资金处理安排完成跨境支付服务。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CPMI）将支付系统互联界定为不同法域支付系统之间的合同安排、技术连接、标准和操作组件，使各自参与机构能够在不加入对方支付系统的情况下完成跨系统交易。PayPal与微信支付的合作体现了典型的支付网络互联模式：付款端仍由PayPal维护用户账户和支付授权，收款端仍由微信支付网络维护本地商户受理和人民币入账，中间通过连接环节完成跨境信息交换和资金处理。图1基于公开信息和跨境支付互联的一般原理，对这一合作的运行机制进行简化展示。

图1、支付互联的运行机制

资料来源：作者整理

从功能结构看，跨境支付互联可分为付款端、收款端和连接环节：蓝色部分对应付款端，由PayPal负责用户账户管理和支付授权；绿色部分对应收款端，由微信支付网络负责商户受理、交易处理和资金入账；黑色部分则对应连接环节，负责双方之间的交易信息传递以及清算、结算等资金处理安排。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是连接环节的重要基础设施，为境内外参与机构提供统一技术接口、跨境交易信息转接和交易监测等服务，使境外钱包能够以标准化方式接入境内二维码网络。在PayPal与微信支付的互联中，PayPal World、TenPay Global、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以及相关清算和结算安排共同承担跨网络连接功能，使PayPal生成的支付指令能够被微信支付商户网络识别、接收和处理，同时使双方之间的资金确认、汇兑、清算和商户结算形成闭环。

从运行过程看，跨境支付互联还可以概括为信息流与资金流的分离：实线箭头表示信息流，虚线箭头表示资金流。信息流是支付指令和交易信息在支付网络之间的传递，支付请求先在PayPal账户发起，经PayPal World、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TenPay Global等环节完成信息转换，并最终到达微信支付网络和中国商户，确保交易金额、支付授权以及相关风险与合规等信息能够被双方支付网络准确识别、验证和传递；资金流是指付款确认、货币转换、平台清算和商户入账的资金流动路径，通过结算银行、汇兑安排、轧差清算等环节实现付款货币与收款货币之间的兑换和集中清算（CPMI，2024）。

上述信息流、资金流以及付款端、收款端和连接环节的分工，揭示了跨境支付网络互联合作的基本运行机制。PayPal与微信支付的合作建立在不同支付网络的功能分工基础之上，前端数字钱包与本地商户受理网络实现了场景层面的连接，直接服务于入境支付便利化；后台的信息路由、报文转换、跨法域合规协调以及清算结算安排，则保障交易信息和资金能够在不同网络之间安全、高效流转，为支付互联的稳定运行提供基础支撑。这种前端场景互联与后台基础支撑相结合的安排，使支付互联具备了发挥“做大蛋糕”效应的机制基础，原本受制于支付摩擦而难以实现的小额、高频、场景化消费需求得以释放，并进一步转化为实际发生的入境消费增量。

对跨境支付体系建设的启示

PayPal与微信支付的合作说明，跨境支付体系建设不应局限于支付工具或平台向境外市场的单向扩张，也可以通过本地支付网络与外部支付网络的互联来实现。这种互联需要从增加前端支付入口出发，使境外钱包、本地商户网络和后台清算结算安排形成顺畅衔接。对中国而言，支付互联的现实意义在于改善外国游客付款体验的同时，进一步把庞大的本地移动支付生态转化为全球消费者可以低摩擦进入的消费网络，从而把潜在入境需求更充分地转化为现实消费。

第一，从“钱包出海”转向“网络互联”，扩大入境消费场景覆盖。过去跨境支付发展更多强调支付工具和支付账户的境外推广，即通过“钱包出海”的方式获取境外用户和商户资源。PayPal与微信支付的合作表明，跨境支付体系建设还可以连接不同支付网络以实现不同法域用户需求和本地商户供给的有效匹配。下一步，应在合规和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推动中国支付网络与境外支付网络的连接与合作，增强中国支付体系对境外用户和境外支付工具的兼容能力；同时，应鼓励国内支付机构探索与境外主流支付网络的互联互通，降低境外市场拓展成本，提升中国支付体系服务国际用户的能力。

第二，优化跨境支付业务流程与制度规范，释放更多入境消费潜力。2024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优化支付服务提升支付便利性的意见》，明确提出更好满足外籍来华人员等群体的多样化支付服务需求，并围绕“食、住、行、游、购、娱、医”等高频消费场景改善支付服务。当前入境支付便利化已经取得积极进展，境外消费者在部分重点场所“能不能付”的问题得到缓解。应进一步把境外消费者的潜在意愿转化为实际交易。一方面，建立标准化的汇率与手续费信息披露机制，增强跨境消费的透明度；另一方面，通过优化退款路径、简化账单查询、健全跨境维权机制，降低境外消费者的不确定性和交易成本。这有助于将支付互联带来的便利优势更有效地转化为实际消费增量，充分释放移动支付生态对扩大入境消费和促进服务贸易发展的带动作用。

第三，将跨境支付基础设施和标准规则建设作为中长期支撑，提升支付互联的可复制性和可扩展性。PayPal与微信支付的合作是零售端支付应用之间的互联，要使类似合作从个案走向更大范围推广，还需要更加稳定的底层安排。当前跨境支付效率偏低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于不同支付体系之间长期存在数据标准碎片化、互操作性不足、信息传递不充分以及流程衔接不顺畅等问题（CPMI，2026）。应在符合我国支付清算、外汇管理、数据安全和反洗钱监管要求的前提下，将统一报文标准、完善跨境清算安排、加强接口规范和业务规则协调作为中长期建设方向。具体而言，应进一步发挥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在零售支付互联中的枢纽作用，推动更多境外钱包以统一接口接入中国本地二维码受理网络，减少多方对接和重复开发成本，提高外部支付工具进入中国消费场景的效率。同时，应继续完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等人民币跨境清算基础设施，提升跨境人民币资金清算的处理能力、运行稳定性和服务覆盖范围，为贸易结算、服务消费和跨境电商等更广泛场景提供支撑。通过零售端接入机制和后台清算能力的同步完善，推动跨境支付从单一合作案例走向更大范围的制度化互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