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有个朋友的儿子，小名叫阿军，在城南菜市场帮人搬货。他进去过三年。出来那天我去接他，他站在铁门外面，眯着眼看太阳，看了很久。我说走吧。他说等会儿，我再站一会儿。那天风挺大，他穿着里面发的那件旧外套，袖口短了一截，手缩在兜里。后来他跟我说，里面最难受的不是吃不好，是你知道外面的太阳照样升，可跟你没关系了。
所以我常跟人说，别去坐牢。不是我不懂法，也不是我替谁开脱。犯了事就得认，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是说，人别走到那一步。有些代价，比你当初想的大得多。
头一样，是自由。这话听着大，其实特别具体。你想几点睡，不行。你想吃什么，不行。你想给谁打个电话，不行。你在外面觉得这些是小事，进去以后才知道，人活着就是由这些小事撑起来的。小事没了，人就塌了。建军说，他进去头一个月，最想干的事是去楼下小卖部买瓶冰可乐。就为这个，他半夜醒了好几回。你听着可笑，可那就是自由。
第二样，是时间。外面的人换手机、换工作、结婚离婚，孩子长个子，老人白头发。你在里面，日子是重复的。早上起来，干活，吃饭，干活，睡觉。你出来的时候，别人已经往前走了好几年。你站在原来的地方，像个被落下的人。建军出来那年，他闺女已经上初中了。他去学校门口等她，她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叫了声爸，然后低头走路。他说那一路上，他都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第三样，是家里人的心。你进去，不是你一个人进去。你妈去买菜，人家在后面多看两眼，她心里就发紧。你老婆去开家长会，人家随口问一句孩子爸呢，她得想半天怎么答。你孩子在学校，也会有人问东问西。你以为你坐的是牢，其实你全家都在陪你熬。只是他们有腿，能走路，可走到哪儿，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建军他妈，以前多爱串门的人，后来连楼下都不去了。她说，不是怕人问，是怕人不问，那种眼神更难受。
第四样，是案底。这东西确实有影响。你出来想找个正经工作，人家让你填表，有一栏叫有无犯罪记录。你手一抖，填了，人家说回去等通知。等通知，有时候就是没通知。你想送外卖，想开网约车，想进厂，有些门就是关着的。但我也得说一句，不是所有门都关死。社会有帮扶政策，社区、司法所、有些企业，也会给改过自新的人机会。关键是你自己别再走回头路。信任这东西，丢了以后，得一点一点挣回来。难，但不是没路。
第五样，是里面那种日子。别以为进去能交到什么真朋友。日子单调，人与人相处也不容易，大家都绷着，不如外面自在。建军出来以后，听见铁门响就一激灵。过马路看见警车，脚就发软。他说，那不是怕警察，是怕那个地方。你天天绷着，睡觉都绷着。几年下来，人是没死，可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有人说，我进去蹲几年，出来还是一条好汉。我劝你别吹这个牛。好汉不好汉，不是嘴上说的。你在里面待过，你身上就有个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半夜做梦，梦见那扇门关了，你醒了，一身汗。你才知道，有一部分你，留在里面了。可反过来讲，人也不能一辈子被过去摁死。改好了，走正路，日子还能一点点亮起来。只是这条路，比当初不走错，要难太多。
我不建议你们去坐牢，不是我替谁说话。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犯了事就得认。我是说，别走到那一步。外面再难，你能选。里面再稳，你没得选。你能在路边吃一碗热面，能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能抱一下你妈，能听你孩子喊一声爸，这些事，看着普通，其实贵得很。贵到你进去以后，拿什么都换不回来。
建军现在还在菜市场帮人搬货，早上四点起，手上全是口子。他说，累是累，可晚上回家，门一关，想躺就躺，想坐就坐。他说，这就叫好日子。我信。
所以，别去坐牢。好好在外面待着。哪怕穷点，慢点，受点委屈。自由这东西，你拥有的时候不觉得，丢了以后，才知道它是命。守法，才是对自己和家人最大的负责。犯了错的人，我也希望他们能改造好，重新生活。但最好，一开始就别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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