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陈渠珍与西原
这两天写沈从文墓和陈渠珍墓,不免提及陈渠珍从西藏带回的一位少夫人,她的名字叫西原。
她是怎么和陈渠珍结合的,是怎样九死一生回到西安的,又是怎样在西安突然去世的,去世之后,为什么灵柩暂厝西安,之后是怎样把灵柩运回湖南的,安葬在什么地方,这些,应该是广大读者朋友们比较感兴趣的故事。今天,老李一次为大家梳理清楚。
宣统元年(1909),陈渠珍随钟颖率领的援藏川军入藏。出发时职务是督队官(营副),入藏后因战功擢升管带(营长),驻防工布、德摩、江达。
藏女西原,就是在德摩认识的,随后结为夫妻。
西原不是陈渠珍原配,进藏之前,陈就有妻妾。他称西原为姬,后来又在5个女儿的名字中都嵌入“元”字,以纪念西原。
他常对女儿们说,没有西原妈妈,就没有你爸爸,没有你爸爸,就没有你们。他要求女儿们提到西原时,一定在后面带上“妈妈”二字,谁漏掉了,他就翻脸。
武昌起义消息传到西藏,驻藏川军内讧,陈渠珍不愿卷入,带着亲信115人,加上陈渠珍和西原,一共117人,从江达向北,打算绕道青海回内地。这一拨人误入羌塘荒漠,九死一生。
1911年12月30日由西藏江达出发,到达丹噶尔厅,就是今天青海湟源,已经是1912年8月6日了,出发时的117人,只剩下7人活着。
7人继续从湟源,经兰州,到达西安。此时已经是1912年秋天。
按说到了西安,补给比荒原容易得多,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农历十月,也就是公历1912年11月,西原染上天花,死在西安,年仅19岁。
这事让我想起了六世班禅罗桑巴丹益希当年进京觐见乾隆,也是死在北京西黄寺了,病因也是感染天花。
为这样的巧合我专门查过网络,给出的答案是,那时天花病毒弥漫于空气中,从西藏下来的人,没有对天花的免疫能力,所以无法抵抗。
到底是什么原因,请有兴趣的朋友作为一个研究课题。
![]()
陈与西原回内地途中(雕塑)
下面接着说西原之死。
7人到西安之后,租借友人房屋,西原卖掉自己带来的珊瑚山,陈渠珍卖掉自己的望远镜,买菜做饭,生活了一段幸福时日。
突然有一天,陈渠珍发现西原面色潮红,随即病倒,临死前握着陈渠珍的手,声音微弱:“我万里跟随着你,本想一生相守,没料到病入膏肓,丢下你而去。你回到内地,得救了,我死而无憾。”
陈渠珍掏尽口袋,只找到票钱1500文,西原陈尸榻上,无法安葬,不禁伤心大哭。
隔壁住着一位湖南永顺人,名董禹麓,在西安当校长,又兼督署一等副官。这个才认识没几天的湖南老乡,把族弟放在他手中用于贩羊的银子拿出37两,让陈渠珍能够体面办理西原后事。
(董先生的父亲还在永顺生活,担任私立小学校长,土匪窜到列夕镇,打算在小学驻扎,董父护校护产,被土匪杀害。后来陈渠珍发兵剿灭土匪,为董禹麓报了杀父之仇,并给银500两,供董家办理后事。)
写信给家里要钱,钱还没到。这37两银子,不够把西原灵柩运回老家凤凰。怎么办?只好把西原棺材,“权厝雁塔寺”(小雁塔),等待时日,迁葬凤凰。
9年之后,1921年,陈渠珍东山再起,任湘西巡防军统领,人称湘西王,驻扎保靖。
日夜牵挂的西原灵柩,此时可以归葬凤凰了。他军政职务缠身,不便亲赴西安,于是想起了故人董禹麓,委托他护送西原灵柩回湘。董禹麓忠人之事,把西原灵柩运回湖南保靖。
陈渠珍在保靖,又娶了一房少夫人,叫龙琼林,在1922年生孩子时难产死亡。龙氏先安葬到凤凰城郊大坡脑梁子湾,1926年,西原灵柩从保靖出发,转运凤凰,与龙氏合葬。
我在找陈渠珍墓地的时候,路过“岩脑坡”是否与“大坡脑”同一地名两种叫法,不得而知。据陈渠珍为西原、琼林写的墓志铭说,这块地,是“陈氏之阡”,应该是陈家的田地。
![]()
这就是岩脑坡小巷,作者拍摄。
1958年,大坡脑西原墓被毁,遗骨无存,石碑据说沉入井底。
那年举国大跃进,全国各地平坟扩地,西原又是旧军政人员家属,墓地得不到保护,也就很自然了。
西原灵柩归藏湖南凤凰的过程,陈渠珍的著作《艽野尘梦》里没有来得及写。在这本书的“附篇”里,有所提及。我查了不少资料,又到陈墓实地考察,算是弄到了一些关于西原安葬的资料。如果感觉有用,请适当慰劳,谢谢。
附:
陈渠珍撰《亡姬西原、琼林合葬墓志铭》
(为读者阅读方便,特翻译为白话文,有删节)
西原,西藏女子。藏地风俗没有姓氏,只称呼名字。她出生在凯浪,在德摩嫁给我,后来在西安离世,最终归骨湖南凤凰。她去世,是跟我结合3年之后;正式下葬,又是她离世14年之后。她是因为一路上积劳成疾,医治无效而走的。
藏地人擅长骑马射箭。西原能骑着狂奔的骏马,俯身拾取地上的木球;百步之外射箭,箭箭都能射中靶心。清宣统二年,我带兵进入西藏,西原来到我身边,待我有礼,十分温存。之后有两次战事,在八浪登、纳衣当噶,全靠西原相助,我才从险境脱身。
后来武昌起义爆发,我本打算带兵响应,事情没能成功。于是在(一九一一年农历)十一月十一日,带领115名随从,只带两个月的口粮,进入青海。
不料在戈壁里迷了路,放眼望去黄沙茫茫,风雪呼啸,豺狼出没。随行的人全都害怕,觉得必死无疑。只有西原,不断鼓励大家。
粮食吃完之后,只好杀马充饥,后来连火种都找不到,只能猎捕野牛野羊,生吃血肉。士兵们饱受严寒,一天天不断有人死去。
西原常常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住我,为我取暖。有一回赶路,我们和队伍走散,夜里露宿在沙地上,饥饿疲惫,快要撑不住。西原拿出藏在怀里仅剩的肉干给我吃。我拿过来的时候,她哭着说:“我拼死跟着你走万里长路。如果你饿死了,我孤身一人,又能去哪里?这世间,不能没有你。”她自己一点不肯吃。我听了,也泪流不止,伤心哽咽。
第二年六月二十四日,我们才走到兰州,一百多人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活着回来的,仅仅七个人。九月到了长安。西原多年积攒的伤病一并发作,就此离世,年仅十九岁。临终时,她还握着我的手,哭着说:“你能活下来,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唉!西原历尽千难万险,敢于闯过连强壮男子都望而生畏的绝境,一路上从容护着我。可我,却没能把她带回我的家乡,和她一起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写到这里,我肝肠寸断!还有什么话可说?还有什么话可说!当年我穷途末路,无力把她灵柩运回,只能暂时安放在西安城外的雁塔寺。10年之后,好友董禹麓,把她的灵柩迎回,先停放在保靖我的军营。再过4年,正式安葬在凤凰城西陈家的墓地。如今西原,静静长眠在幽深墓穴之中。这件事,固然令人悲痛,但总算得归故土,也算是一点慰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