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游本昌去世了。
我盯着看了半天,第一反应还是假的吧。因为这些年,这个消息已经传过不止一回了。每次网上闹得挺大,过不了多久,游本昌本人就出来辟谣,笑呵呵地说几句,还叫大家“亲爱的娃娃们”。所以这次我也是习惯性地往下翻,看看是不是又有人拿老爷子开玩笑。结果看了几处,确认是真的,心里一下子就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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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干什么,就是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坐着抽了会儿烟。人到了这个岁数,碰到一个熟悉的人去世,脑子里经常不是先想起他的履历,反而会拐到自己身上,想起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事。我今天想起的,是贵州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家属院,还有院子里那台14寸的金星彩电。
那是县邮电局的家属院,一排平房,红砖墙,瓦屋顶,门口有一棵老樟树。住的人都互相认识,我现在还能记住几个称呼,张叔、刘姨,至于有些人的名字,真想不起来了。院子中间有个水龙头,厕所也是大家共用的。早上起来接水,经常要排队,夏天一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墙根长一层绿苔。贵州那边夏天又潮,蚊子特别多,晚上谁家门口不点蚊香,坐不了多久就得站起来拍腿。
我妈是邮电局的话务员,在总机房上班。小时候我去找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电话线,一根一根的,电话来了就得接,接完再插到另外一个位置。她回家以后有时候还不自觉地“喂”一声,我们就笑她,说你下班了还没下班。现在想想,那种活其实挺熬人的,整天坐在那里,来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我爸在政府单位,骑一辆二八大杠。这个自行车我记得,因为我小时候总喜欢碰他的车铃,按一下,“叮铃”,很清脆。他下班回来,把车往门边一靠,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就算一天结束了。
那时候我们家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后来添了一台彩电,算得上大事。
14寸金星牌,灰黑色的壳,屏幕鼓出来,边上有几个按钮,上面是一根拉杆天线。当时花了1033,我爸妈攒了挺长时间的钱,还托人从省城弄回来。电视搬进屋那天,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觉得这东西怎么看怎么高级。
可真正有意思的,是电视买回来以后,家属院的人开始往我们家门口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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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不像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电视。谁家有一台,到了晚上,周围的人自然就来了。吃过饭,我爸把电视搬到门口一张方桌上,接好线,再弄天线。大人搬凳子,孩子也搬凳子,我们小孩最积极,怕去晚了前面的位置被别人占了。我妈在后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喊我:“蚊香带了没有?”这个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几乎每次都要喊。
电视信号经常不好,这也是当年的一件麻烦事。雪花一出来,屏幕上的人脸都快没有了,只能让人上房顶调天线。一般是我爸去,我们几个孩子站在下面喊:“左边!”“再回来一点!”“有了!”“别动!”现在想起来挺好笑,一台电视,几十个人围着,天线转个方向都能折腾半天。可一旦画面清楚了,刚才还说个不停的大人马上不吭声,大家都知道,电视剧要开始了。
《济公》就是这么看的。
具体是哪一年,我现在真不敢百分之百说。1985年还是1986年,印象里就是那个阶段。那时候只要音乐一响,我们知道济公来了。“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这几句不用多说,70后应该一听就知道。
游本昌一出来,跟别的和尚不一样。他穿得破破烂烂,拿着一把扇子,走路还有点晃,脸上总有点似笑非笑。我们小孩子看不懂表演,就是觉得这个人特别有意思。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眉毛一挑,嘴角那么一歪,眼睛往旁边一看,我们就知道他又要使什么坏招了。
电视剧里面的那些坏人,我们当然分得很清楚。谁欺负老百姓,我们就烦谁;济公出来收拾他们,我们就高兴。那时候看电视剧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部戏好不好看,很直接。
看完第二天,学校里肯定有人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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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嘛,那个年龄就是这样。有人拿作业本卷成扇子,有人把衣服故意弄得皱巴巴的,还有人学着济公走路。我们班有个同学特别夸张,他把他奶奶的一件旧褂子翻出来,真穿到了学校。老师看见以后问他:“你干什么呢?”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济公。”结果自然被罚站了。可他站在后面还冲我们挤眉弄眼,弄得全班想笑又不敢笑。
我自己也学。我妈的蒲扇经常被我拿去当济公的破扇子。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认真起来了,非要学电视里搓泥丸,说这个可以治病。我弄了点泥巴搓成一个小球,准备给我弟吃。我弟当然不肯,边哭边往后躲。我还在后面追,直到我爸回来,事情才算结束。挨那顿揍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冤,现在想起来,我爸没把我再多揍两下都算脾气好了。
可有件事也有意思。他白天骂我胡闹,晚上《济公》一开始,他还是照样坐在那里看,看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得比谁都响。
有一次停电,电视剧刚好看到一半。这个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院子里一下子全乱了。孩子们喊,大人们也开始说话,我爸拿着手电筒出去找原因,有人猜是变压器,有人说保险丝又坏了。那时候没手机,谁也没地方去,大家就在黑暗里等。蚊子还在照样叮,烦得很。过了一会儿,电来了,电视重新亮起来,院子里马上安静下来,又接着看。就这么简单。
我们那个年龄的人,其实不用别人告诉“游本昌是谁”。
70后,尤其是小时候在电视机前长大的那批人,对他太熟了。后来有人跟我说《繁花》里的爷叔演得真好,我还觉得有点恍惚,因为在我们脑子里,他先是济公。不是说后来那个爷叔不好,而是记忆有个顺序,先来的东西,位置很难换。
长大以后,我才一点点知道,游本昌真正走到《济公》这一步,并不是运气突然砸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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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舞台上熬了很多年,演过很多不起眼的角色。后来有资料提到,他演过79个角色,其中大多数都是小角色。他自己也讲过,为了演一个很短的角色,花很多时间去查人物背景,甚至为了一个没有多少台词的角色认真翻资料。这些事情,小时候我们哪里知道。
那时候觉得演员就是电视里那个人,出来了,演完了,下一集继续。至于他之前跑过多少年龙套,后来又付出了多少,跟我们没有关系。
等自己年纪大了,反而容易理解那句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年轻的时候听,会觉得像一句套话。现在再看,这其实挺难的。一个演员如果十年、二十年都没遇上真正让自己出名的角色,还能不能把眼前这个小人物演认真?游本昌做到了。后来“济公”火了,大家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人已经在台上走了那么多年。
《济公》之后,他的路也没有停下来。后来有了《济公游记》,他还自己参与筹划、改剧本。再往后,年纪大了,慢慢离开大众视线。很多人以为,一个演员到了这个年纪,也就这样了。
结果《繁花》又让大家看到他。
再后来,他又开始拍短视频,跟网友聊天,还叫大家“亲爱的娃娃们”。老实说,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好玩,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人,居然还肯这样跟年轻人打交道。他没有非得摆出一个老艺术家的样子,反而挺随和。
这几年网上总有人说他“又复出”“又火了”,可在我们这些70后看来,这个人根本没真正离开过。只是你小时候看他,是坐在院子里一群人看;后来再看,是一个人刷手机。东西变了,看的人也变了,那个演员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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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真的走了,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到了会陆续送走童年里那些熟悉面孔的年纪。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伤感,但我不太愿意把文章写成那种“时光流逝、岁月不饶人”的句子堆。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今天早上看见这条消息,我脑子里很自然地闪过一台旧电视,闪过一个贵州的院子,闪过我爸爬到房顶上调天线,闪过我妈在后面催我带蚊香。
还有那个游本昌。
他穿着破袈裟,手里拿着扇子,从电视里面慢慢走出来。我们几个孩子坐得离电视特别近,大人坐在后面,有人喝茶,有人摇扇子,电视画面偶尔还会冒一点雪花。
那时候谁会想到,这一看就是几十年。
现在那台金星电视早没了,家属院也早就拆了,很多邻居失去了联系。那些事情,我平时也不会专门去想。可今天游本昌去世的消息一出来,它们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可能这就是一个演员留在观众身上的东西。
你未必能说清楚他演过多少戏,也未必记得他领奖时说了什么。可是很多年以后,听见他的名字,你会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坐过的那张板凳,想起家里那台并不大的电视,甚至会想起当年电视信号不好时,自己站在下面冲房顶上的人喊了一句什么。
我现在坐在这里,再听《济公》的那几句歌,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兴奋了。
就是觉得,有个认识了四十年的老熟人,今天真的不见了。
仅此而已。
至于那个济公,我想他大概还会留在很多70后的电视记忆里。哪天谁家突然放起那首歌,估计我们还是会下意识停一下,听两句。
然后说一句:哦,济公。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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