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点半将近十点进场,一直玩到后半夜。说句公道话,今晚姑娘的质量是真高,连二红这种老油条都点头。小军也说可以。赵大夫——老赵——跟着出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多少有点经验,搂着姑娘聊得热络,手底下还不老实。
不过老赵这人,玩得有点不上道。
要说二红,王平河嘴上看不上他天天泡夜总会,可二红在这一行里是真有名堂。他名声好,好就好在一个"仁"字。不管是在杭州还是在广东,夜总会圈子里一提"二哥",都竖大拇指。他不欺负人——姑娘服务得好与不好,他不随意换;碰上那些长相一般、一晚上坐不上几轮台的,他专门招手叫过来坐,高兴了还给双倍小费。这种人,在圈子里是受人敬重的。
老赵正好相反。他掐着点来。夜总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坐半个小时不满意,免费换。老赵基本从头换到尾,还不掏钱。他有他的歪理:"我不得考验考验吗?我坐这儿跟你聊天,你情商够不够,话接不接得住,我动动手你配合不配合——不得试?"于是每隔二十九分钟,准时抬手:"经理,这不行,换一个。"
王平河看在眼里,也不说破。都是出来玩的,各有各的德性。他端着酒杯,眼神在水晶灯下显得有点飘。
喝到后半夜一点多,又灌了三个来小时。王平河实在坐不住了,烟一点,站起来:"我回去了。你们乐意玩就接着玩。我喝不动了。有没有跟我一块儿走的?"
呼啦啦站起来十几个。三十来号人,大歪二歪他们还能再喝。二红扭头看小军——小军正跟姑娘啃得难舍难分——不由得苦笑:"哥,再待会儿?军子都上嘴了,这时候让他走,他下不来。"
"那你们留着玩。"王平河点点头,"我上前台结账。"
临走又问:"还点点什么?"
"够了哥,喝不了了。"
"行。那我走。你们继续。"
这一拔,留下十来个。黑子也被留下了——说他跟身边姑娘处得不错,要再玩会儿。王平河带着十七八个人,往前台去。老赵也跟了出来。
一点来钟,里头还爆满。头一天开业,生意是真火。走廊里端着果盘的服务员小跑着穿过,客人的笑声、音响的低音从门缝里一阵阵地涌出来。
众人都喝多了,王平河也不例外。说不上一步三晃,但走直线是费劲了,脚下发飘。他伸手在大理石台面上扶了一把,站稳了。
"多少钱?"他问前台边上的小韩。
小韩刚算完账,手里捏着一沓账单,正眯着眼按计算器。听见问,把单子一翻:"哥,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真贵。"王平河咂咂嘴,从兜里摸出烟来,叼上一根没点,"走吧。"
话音刚落,身后"哐啷"一声巨响——伴着哗啦啦一地碎裂的声响,那声音又脆又闷,像一挂小鞭在空屋子里炸了。
众人回头。老赵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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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姑娘送客,送到电梯口是规矩。从楼上下来的客人,姑娘都得送;在一楼的,也得送到大门口或前台。老赵喝得脚步虚浮,旁边正好有个姑娘送别的客人,迎面过来,侧身避让;又或者是没站稳,伸手想扶一把——都很正常,喝多了。老赵自己也没在意,他身边三步远,立着一尊大花瓶,一人来高,差不多两米,大理石配色,沉得很。他搂着身边姑娘,脚步一偏,脚下一软,脚踝一扭——他没拿手扶,是拿肩膀"哐"地一下撞了上去。
两米多高的大花瓶晃了两晃,在那一秒钟里,连王平河这样喝得半飘的人都看清了它倾斜的轨迹——先是极慢地一偏,像一个人打了个趔趄,然后越来越快,终于直直栽下来,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半拉大厅都是瓷片,有几片一直滑到王平河脚底下。
服务员赶紧跑过来:"大哥,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老赵摆摆手,酒意醒了三分,舌头还有点大,"这地方也真是,这么宽的道,摆这么个玩意儿。回头谁喝多了不都得撞上。"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服务员赔着笑,话锋一转,"大哥,你先别走。"
王平河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停步,回过头。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怎么回事?"
老赵嗓门大,已经嚷嚷开了:"哥!花瓶让我碰倒了!服务员叫经理,说要赔!哥,你说这不是讹人吗?"
"行了,别吵。"王平河走回来,皮鞋在碎瓷片上小心地绕着,"伤着没有?"
"没有,就蹭了一下。"
王平河看了一眼满地碎片,又看了看服务员,语气很平:"该结账结账,一个插曲而已。多大个事。"
他说着就要走。服务员伸手拦住:"先生你稍等,我给你叫个经理。"
"等什么?"老赵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我还讹上你们了是怎么着?我告诉你,我要真想讹,我刚才就躺地上不起来了!"
小韩他们也都回头。王平河皱着眉:"怎么了?"
"哥,花瓶撞倒了,服务员叫赔钱。"
"嗯。"王平河不慌不忙,从嘴边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人没伤着就行。正好结完账,走了。"
正说着,经理过来了。经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大伙儿管他叫瘸春子。四十七八岁,一条腿是瘸的,走路时身子微微往一边偏,脸上带股横劲儿,焦黄的牙。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兄弟,全光膀子,穿跨栏背心,胳膊上纹龙画虎,呼啦啦一片,把前台那一小块地方顿时挤得水泄不通。
经理赶紧使眼色:"春哥,你先别说话。"然后转向王平河一行人,脸上堆笑:"先生,这花瓶是哪位碰倒的?"
王平河还没开口,老赵一摆手,往前站了半步:"我碰的。"
瘸春子在旁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人不没伤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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