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春末,随着粮饷、援军等陆续到达辽东以及朝堂催促进剿之声渐盛,经略熊廷弼显得愈发焦虑。他不是在愁应当如何用兵铲除建州女真,而是担忧惫堕的士气和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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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其所谓当复者,不过谓国家门面慷慨之词,而心口私语,必谓兵饷难办。且守辽沈,辽沈有失,且守河西;河西有失,且守山海关;山海有失,再作区处云尔。是岂真能同心共济,亟图收复,以保辽镇,保京师而保宗社者哉?
《熊襄湣公集·卷三》
萨尔浒惨败之初,关外人心如惊弓之鸟,大多觉得河东乃至辽西都不可保。但随着援军到达和局势趋稳,辽东上下的士气又走到另一个极端,普遍觉得战事已息、安守防线即可,进剿女真似乎成了自找麻烦。
如果说辽人是因长期被朝廷欺压盘剥,而“倾心向东矣”。关内出援的九边精锐们,为何也变得“惫堕”?因为他们明白了一个事实,和习惯交手的蒙古相比,女真是个完全不同的敌人。
到明朝中期蒙古不仅分裂成几个大部,各部内也裂解为松散的小部族联盟。由此各镇在自身军卫的崩坏的基础上,适配生成了针对性的“家丁”制。明军也演变为一个个以将领及其家丁为核心的,“山头”集合体。
这些精锐家丁小队,能有效压制一个个蒙古小部族,还可凭战力对蒙古部族实施突袭打击以抑制其危害。所以虽然军卫屯田仍在持续朽烂,但整个北疆边防的局势,并未随明军整体战斗力的下滑而崩坏。
只是这种变革不是没有代价的,早在隆庆朝北上练兵的戚继光就直白的指出了九边明军的问题:
是费朝廷二三千军士之粮饷,而仅得二三百家丁之力 … 诸将又且利于此,习于此,偷马打帐房得功,视此为备边之长策,及至大举而入,便谓此必不可交锋,必不可堂堂相对,凡能神出鬼没,偷窃零骑,挑壕自固,便是好汉,此牢不可破之习也。
又有偷马打帐房之类,平日边檄得此功劳,以为根基,及遇大敌,却称众寡不敌,即厚颜无耻尚可保全身家。
《登坛口授》(戚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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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这样的明军只能打数百规模的小型治安战和袭扰战,丧失了大兵团协同作战的能力。而女真的八旗军不是蒙古那种许多小部落简单聚集的“乌合之众”,是数量过万且组织严密的集团军。
既然心里清楚手头的家丁队不是女真的对手,诸将领们自然就不想打,转而满足于眼前的和平相持。所以“且守”的观念,很快就蔓延为辽东明军上下的共识。
身为经略的熊廷弼也明白这种惫堕不能全怪将士们,毕竟军心士气也需要对应的战力来支撑和鼓舞。进而熊廷弼计划从火器和训练这两个方面入手,以期快速提升辽东明军的战斗力。
基于明军在野战时很难挡住八旗的猪突(比如萨尔浒时正面强破马林的四方阵),熊廷弼选择用重炮来加强正面抗冲击以及攻坚能力。为此专门打造了两千多辆灭虏炮车(每车可置炮两门),让重炮既可车载开火,也可随军移动。
不过炮和车自身并不能主动灭敌,需相关军士能合理且熟练地用炮(尤其是野战)才能发挥出它们的战斗力。要实现这一点,就得大量训练。但熊廷弼愿意,具体带兵的将官们却不怎么愿意。
重炮在将领眼里可比那些普通士兵值钱多了,再加上火药的价值也不菲。所以大部分将官把配属到名下的重炮,视为核心家当(既怕损毁担责,也有可拆毁走私卖钱的原因),不愿意下放给普通士兵训练折腾。
熊廷弼为此专门下了重炮训练的军令,要求各地驻军只要当日无警讯,就必须将炮车推到城外训练野战之法(主要是快速布阵和开火)。并要求监军道邢慎言监督此事,违令者必严惩。
即便熊廷弼挥舞起尚方剑,诸将领还是大多敷衍,每日只是走过场一般把炮车拉出去转一圈就了事。这又是为什么呢?
炮车要规模性参战,就要组建专门的步军车队(车营)。而为了参与野战,就必须演练步骑协作,但此时援辽的九边主力(主要来自甘肃、榆林、延绥、陕西等军镇),普遍都不擅长以及适应步骑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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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如前文提及的九边明军“家丁化”。为了高效突袭以及快速脱离(降低战损),这些家丁队以骑兵为主。故而入辽的明军将领大多,“只惯拨弄马兵”。由于没有相关技能和经验,他们就算是想演练也不会。
比如总兵贺世贤和柴国柱就吐槽,不知如何与车营协作。熊廷弼还拿刘整练军(元初)的典故劝他俩,只要静心学习就没学不会的。但很多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加上熊廷弼几个月后就下岗了,协作训练这事就没有真正执行过。
注:辽沈之战时,贺世贤仅带着千余家丁就出城(沈阳)与女真作战,除了情报不明之外,城中步军难以和骑兵有效协作也是原因之一。其后的浑河之战也是如此,原定救援沈阳的步军(主要是土兵)和马军,也是隔了差不多半天分别抵达战场。
其次,熊廷弼觉得诸将若将普通营兵当作家丁来操练,辽东明军的战斗力自然会飙升。他还专门制定了营兵训练章程(细到一天射打多少次都有规定),但这只是熊廷弼的“想当然”罢了。
并不是熊廷弼编制的训练章程有问题,是他无法改变明军诸将的带兵逻辑。将领们之所以严格督练家丁,是因为家丁为将领安身立命、军功封赏的根本,更因为家丁是将领们的“私产”。
就如戚继光所言,“朝廷二三千军士之粮饷,而仅得二三百家丁之力”。一营两三千人马,在将领眼里就二三百私丁,其余全为“废兵”。这些废兵唯一的价值就是辅助蓄养家丁,比如供他们克扣粮饷、军械等。
别说进行繁杂费力的多兵种协作操演,连最基本的军事技能(如开弓、火枪射击等)训练都懒得上心。就算熊廷弼以经略之权强压,将官也只会在组织训练时流于形式,演给上官看看。
除了以上这些,诸将领们出于保护自己的私产,而不愿意派遣家丁出战(提高斩首奖励都阳奉阴违)。导致熊廷弼用入掠蒙古人和女真拨夜(夜间哨探)的“练胆、提振士气”计划虚置(熊本意为精锐家丁带着普通营兵通过小规模战斗练胆) ……
出于蓄养家丁,各将领也乐于维持女真不灭的现状。毕竟有了基于辽事的辽饷,驻扎关外的明军享受到几十年未见的高饷和不欠饷待遇。既然难得遇到捞钱机会,为啥还要尽快剿灭女真(也算是养寇自重) ……
所以为辽事费尽心力的熊廷弼,在看到军心的惫堕以及被朝中官员催战弹劾时,怎么会不心生去意。所以他与朝廷诸僚越吵越凶,除了自身的脾气,也如去职后明廷给他的评价,是故意“因言求去”。
编者附:熊廷弼征剿女真的方案为兵分两路,主力进驻抚顺,力求将女真牵制于界凡(女真新寨)。然后由清河堡出一路奇兵(擅长山地战的川湘土兵),威胁女真老寨赫图阿拉以及骚扰后方。之后根据战局变化,再决定是慢慢合围绞杀还是趁其不备突袭进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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