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疫苗企业的角色变了

9月22日—24日，第27届发展中国家疫苗制造商网络（DCVMN）年会在北京举行。

DCVMN成立于2000年，由来自17个发展中国家的40余家疫苗制造商组成。成员企业贡献全球疫苗产量的60%以上，产品供应至17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一联盟的全球地位，使年会举办地的选择本身具有风向标意义。

会议期间，多家中国疫苗企业分享、展示的出海案例显示，中国疫苗企业的出海，正在从把产品带到海外，转变为把研发、质量、监管、制造和供应能力嵌入当地公共卫生体系。

DCVMN首席执行官Rajinder Kumar Suri在会议期间就表示，中国已经成为疫苗创新的重要中心，中国企业已经开始深入疫苗发现和前沿研发环节，这正是过去许多发展中国家相对缺少的能力。

近些年，国家政策层面多次强调，疫苗接种是全球公认最经济有效的疾病预防手段，也是国家免疫规划的核心制度安排，同时多次发文鼓励中国疫苗企业积极探索国际化发展。“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建设健康中国”，在健全公共卫生体系部分就要求“动态优化国家免疫规划疫苗种类”。

国家卫生健康委副主任、国家疾控局局长、中国工程院院士沈洪兵在会议的致辞中指出，预防是最经济、最有效的健康策略，疫苗接种是预防和控制传染病最经济、最有效的公共卫生手段之一。中国高度重视疫苗接种工作，多年来适龄儿童国家免疫规划疫苗接种率保持在90%以上。

从产品出口到体系能力输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疫苗企业的出海与医疗器械企业相似，主要在各个国家完成产品注册，然后再通过贸易方式出口并在当地寻找合作伙伴。但从近几年的宏观数据和今年DCVMN年会传达出的信息来看，中国疫苗产业的国际化路径正在经历根本性转变。

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人用疫苗出口金额23.18亿元，同比增长53.51%。目前中国已有9款疫苗通过世界卫生组织预认证，多种疫苗进入国际采购与供应体系。数字高增长的背后，更值得关注的是出口结构的质变——中国疫苗出海正在从“产品国际化”进入“体系能力国际化”。

作为DCVMN的深度参与者，科兴集团在巴西的疫苗产业布局是这一转变的典型样本。2025年11月，科兴与巴西卫生部签署了两项PDP（产品开发伙伴关系）项目，成为首个中标该项目的中国疫苗企业。根据协议，科兴将与巴西当地伙伴Tecpar研究所和Eurofarma公司合作建设疫苗产业平台。

根据科兴公开信息，项目规划期约10年，涉及水痘和狂犬病疫苗，预计供应约6000万剂，价值超7亿美元，是中国疫苗企业迄今获得的最长期、合同金额最大的一笔国际订单。巴西PDP项目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国际合作在巴西构建本土化生产能力，最终实现关键药品自主可控。这一案例说明，科兴在巴西的角色正由产品供应方延伸为长期产业伙伴，并有望以本地平台服务更广泛的区域公共卫生需求。

在土耳其，科兴与当地合作伙伴共建的KeyVac疫苗生产基地于2023年投入运营，是科兴首个海外联合投资建设的疫苗生产基地，项目总投资1亿美元，规划年产能3000万剂。该工厂已获得土耳其GMP认证，以甲肝疫苗本地化为起点，填补了土耳其在国产甲肝疫苗领域的空白。

2026年9月，科兴流感疫苗向土耳其首次发货。KeyVac不仅是一个生产基地，更是一个可复用的技术平台。其模式已为土耳其后续研发、生产和区域供应合作提供了基础架构。

整体上，科兴母公司科兴控股生物技术有限公司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当年海外销售额为1.248亿美元，约合人民币8.7亿元，占公司全年销售额的32.3%。企业海外销售额与海关出口额统计口径并不完全相同，因此不宜直接计算其占全国人用疫苗出口金额的比例。

科兴出海角色的变化，只是中国疫苗企业推进体系化出海的一个缩影。梳理来看，国药集团已与印度尼西亚、缅甸、巴西等多个国家签署了本地化生产协议或意向；康泰生物首个技术转移项目于2025年落地印度尼西亚；沃森生物已在摩洛哥、印尼、马来西亚等国推进技术转移。

上述企业案例共同指向一个趋势：中国疫苗企业正从单一产品出口转向综合能力输出，进而帮助发展中国家形成全链条、可持续的防控能力。

这一集体转向的基础，是中国疫苗产业经过数十年积累形成的系统性能力。目前，中国约有40多家疫苗企业，常规疫苗年产能超过10亿剂，年接种量约7亿至8亿剂。国家免疫规划涵盖的15种疫苗中，95%以上由中国疫苗企业提供。

新冠疫情期间，中国生产了50多亿剂疫苗。这一产能规模的背后，是覆盖疫苗工厂设计建设、生产设备到原材料的完整配套供应链。十多年前，采购一台关键生产设备可能需要等待18个月以上；如今，疫苗生产所需的大部分设备、工程建设能力和原材料已可在国内获得，产业配套能力明显增强。

科兴集团副总裁孟伟宁表示，经过几十年发展，中国疫苗产业的研发、工程化、生产和供应能力都已经具备很强的基础。接下来的关键，是如何把这些能力更充分地发挥出来，通过长期合作为更多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疾病防控作出贡献。

角色转变弥补全球疫苗供应短板

中国疫苗产业角色的变化，放在全球疫苗供应格局中观察，其意义更为清晰。

多年以来，全球疫苗供应体系长期面临结构性失衡。以非洲为例，非洲疾控中心此前指出，非洲接种的疫苗中只有约1%在当地生产，其余主要依赖进口。这种高度依赖外部供应的格局，使非洲在疫情中承受了严重冲击。

深度剖析来看，疫苗产量的短板不仅在于生产设施。疫苗生产还需要持续的洁净水供应用于设备清洗和灌装，需要稳定的电力和道路交通体系。更需要能够承接、消化并复制相关技术的专业人才队伍。

而中国疫苗企业的体系化出海，正在通过多种路径弥补上述短板。例如在产业链层面，科兴在埃及援建了建筑面积达2800平方米的自动化疫苗冷库。目前已成为非洲地区最大的疫苗仓储中心，大幅提升了当地冷链物流能力。

2026年，科兴与埃及本地伙伴GENNVAX进一步拓展合作。双方推进流感疫苗和Sabin株脊灰灭活疫苗的本地化生产。该合作将产品、工艺、质量与本地制造能力建设结合起来，是“技术合作+本地制造”的典型路径。

其次，在部分国家，由于过去没有疫苗生产企业，监管体系尚不完善。疫苗企业帮助当地建立相应能力，成为技术合作的重要组成部分。科兴等中国企业在海外的合作实践，就包含帮助合作国药品监管部门提升监管能力的内容。这种能力建设的效果，往往比单纯供应产品更具长期价值。

此外，在疾病防控的响应效率层面，疫苗本地化生产的价值在公共卫生事件中尤为突出。过去几十年，大量案例表明，公共卫生事件的紧迫需求，要求疫苗企业出海具备“从卖产品到建体系”的战略思维。

孟伟宁在会议期间就提及，近几年科兴推动的不是单纯的疫苗产品出海，而是疫苗体系的国际合作。公司考虑的不是一两年的生意，而是未来十年，甚至是一个国家未来如何保障卫生安全。

具体来看，疫苗企业的本地化产业布局能够提高企业自身在未来公共卫生事件中的响应速度和供应灵活性。尤其是对于人口不足5000万的国家，单个疫苗品种年需求可能仅有100万至200万剂，难以独立支撑完整的生产质量体系运行。因此，疫苗企业通过灌装包装、技术合作或合作生产等模式助力海外市场的疫苗供应保障，是一种更务实的路径。

此前，新冠疫情已经验证了这一模式的有效性。苏里在专访中表示，DCVMN成员企业在疫情期间共研发、生产并交付了98亿剂疫苗，占全球相关疫苗产量的62%以上。科兴与印度尼西亚、巴西、土耳其等国在临床研究、本地生产和产品供应等方面开展合作，支持这些人口大国提升了疫情期间的疫苗供应保障能力。

在DCVMN年会期间，多位嘉宾传达的信息是， 中国疫苗企业出海角色的历史性转变的意义在于：在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中，发展中国家的疫苗供应不再只能排在全球队列的末端。中国疫苗产业将帮助更多国家形成从疾病监测、疫苗研发到生产供应和接种应用的完整能力。

沈洪兵也在会议上强调，中国愿同各方深化政策沟通、技术交流和监管协作，推进疫苗联合生产、技术转让和人才培训，共同维护全球公共卫生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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