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形更新唤醒无形文化︱在街区，非遗如何重新长回生活

历史街区的更新，其对象并非只是日渐老去的物质空间，附着于空间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样等待着向当下乃至未来转型——即将失传的手艺、被万丈霓虹湮没的民俗民风、困在“老字号”旧影里的品牌。它们和砖瓦木石一样，是历史文化街区真正的“底稿”。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将“新认定历史文化街区100片以上”“实施300片历史文化街区提升”作为“促进城市文化繁荣发展”的重要手段。这意味着，续写文化，已成为街区更新的一项重要使命。本文选取位于历史文化名城、历史风貌片区的南京小西湖、苏州十全街、上海张园、大同东南邑四片街区，观察它们如何在“续写”中完成一场从历史向当代的转译与复兴——不只修复躯壳，更让附着其上的无形文化基因转译为当代可理解、可参与、可消费的语言，以街区为阵地，完成一场从手艺、民俗到品牌记忆的集体复兴。

南京小西湖：让非遗在烟火中“活”起来

位于南京老城南，小西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朝，文学家江淹、大将卢绛均曾居住于此。据传，明代戏曲名家徐霖在此修建园林，因环境优美被时人称为“小西湖”。作为南京老城南重要的传统民居类历史风貌区，区内留存历史街巷7条、文保单位2处、历史建筑7处、传统院落30余处，是现存为数不多保留了传统街区空间形态和社会结构的居住型历史街区。

然而，这片因湖得名的街区，其湖水却在城市化进程中被扎堆房屋侵占，消失了数十年，成为一代代居民心中挥之不去的遗憾。2015年启动更新前，这里曾是拥挤杂乱、基础设施薄弱的棚户区——片区内仅在古井旁设有公共设施，清晨巷子里忙着倒马桶的居民常要排队，房屋破旧、出入不便。

更新后，曾被房屋侵占的“小西湖”重现湖水。图片来源：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

2015年，街区启动更新前期工作，确立了“小尺度、渐进式、逐院落”的微更新理念。片区被划分为127个微更新单元，实行“单元内全体产权人一致同意”的改造准入规则。规划团队开展了大量扎实的现状调查与历史研究：从1930年代到2016年的地块演变被逐层追溯，每一栋建筑的前世今生都被梳理入档。在“去留自愿”的导向下，810户居民中有408户选择留下——老城南的生活方式、邻里关系、口耳相传的城市记忆，也随着留下的身影一同被保留。

“留改拆”的叙事下，小西湖更新的本质，是“续写”而非“重抄”。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作为实施主体，在梳理街区空间后主动邀请非遗传承人入驻，让附着在物质空间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与老建筑一道破茧重生。秦淮灯会（秦淮灯彩）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顾业亮是最早入驻的一批非遗大师。2025年世界市长对话·南京期间，多国市长走进顾业亮工作室体验花灯制作，传承了上千年的秦淮灯彩制作技艺，在街区的日常烟火中找到了新的生长点——它不再只是元宵节的一次性展演，而是随时可触摸、可体验、可对话的活态存在。

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顾业亮向游客介绍花灯。图片来源：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

顾业亮工作室内制作花灯的小朋友。图片来源：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

紧邻其旁，是江苏省非遗“绒花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赵树宪创立的梧翊凰绒花工作室。在此之前，赵树宪的工作室位于甘熙宅第，2018年在老门东开设店面，2024年又进驻小西湖，从“博物馆式展示”走向“街区式生活”。如今的小西湖，非遗大师工作室雾列星陈，随着方见尘大师工作室、福州簪花非遗体验馆、中国色植染博物馆相继落户，形成了“非遗+生活”的共生模式。

江苏省非遗“绒花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赵树宪创立的梧翊凰绒花工作室。图片来源：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

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董事长范宁告诉研究员，街区引入非遗大师工作室，形成由非遗大师牵头，街区配合宣传 ，打造“非遗进景区、进社区、进校园” 的各类文化活动，大师工作室联动高校及南京市小西湖小学打造 “馆校合作” 研学模式，推动非遗融入日常生活。非遗在小西湖不再是展柜里的标本，而是可触摸、可体验、可购买的生活本身。

2023年南京小西湖非遗文化艺术周。图片来源：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

苏州十全街：让商户成为文化的“共创者”

十全街位于苏州古城东南，全长2004米，保持着“水陆平行、河街相邻”的典型江南水乡格局，十全河上架有八座古桥。东接网师园，西望沧浪亭，中间是白居易行过的乌鹊桥、乾隆驻跸的御码头。

夹在两座名园间的十全街，不啻为连接苏州千年文脉的“活的走廊”。然而，2023年十全街启动更新前，这条承载着千年文脉的街巷，却面临着另一种现实：设施老旧、交通拥堵、消防隐患突出、街区界面混乱，二层以上空间闲置，业态与古城气质错位。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邓东是十全街更新改造的总规划师，他没有将十全街当作一条单纯的商业街来改造，而是将其视为一部打开的城市文本。

更新从基础设施开始：架空线缆入地、管网扩容，新建17处非机动车停放点，引入7处口袋公园和10余处公共座椅。11个老旧小区、51幢居民楼及260余家商铺门面完成整治提升。而更深层次的“复兴”发生在文化层面——苏州名城保护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杨跃告诉研究员，十全街的更新从一开始就秉持“保护好、挖掘好、运用好”的思路，并通过系统梳理、开放共享、在地转译，完成文化基因的挖掘与“讲述”。

更新后的路面嵌入了历史文化信息。姚思羽 摄

苏州名城保护集团主要推进了平江历史文化街区、虎丘综改片区、桃花坞历史文化片区等重点片区的保护更新。“每个片区我们基本上都有自己的一本书，请各方面专家来帮我们一起来发挥作用。”这一做法将文化梳理从“可选项”变为“必选项”，确保更新不是“先动工再说”，而是“先读懂再下笔”。

文化梳理之后的关键一步，是“打开”。杨跃指出，很多历史文化资源长期处于封闭状态——学校、机关、企事业单位占据了大量历史建筑，公众无法进入。十全街更新中最具突破性的举措，是位于苏州十中校园内的苏州织造署旧址向公众开放，这座乾隆皇帝南巡驻跸的行宫，拥有与留园冠云峰并列“江南四大奇石”的瑞云峰，通过手机预约，就可以免费步入这处《红楼梦》大观园的重要原型地。

位于苏州十中校园内的苏州织造署旧址向公众开放预约参观。图片来源：苏州名城保护集团

如今的十全街，触目可见系统梳理与开放共享带来的连锁效应：披着卡通外衣的迷你巴士“十全十美”专线（公交9808路）穿梭在街区间，苏州首条网红打卡公交在乌鹊桥、彭氏状元府邸、振华女校等现存古迹典故的基础上，打造了鹊桥仙号、逢考必过号等主题路线，游客可乘坐巴士感受人文的层积；冯梦龙三言小驿、苏州织造署旧址、全国首个以“古典爱情地标”为主题的相思主题邮局，一系列的微更新与开放共享，带动了十全街支马路的活力——游客不再只挤在主街上，而是愿意翻过十全河，逛逛背后的织造署、叶圣陶旧居。杨跃总结，让游客走进背街小巷需要两个条件：一是配套环境的提升，二是历史文化的挖掘——“把背街小巷里面的文化历史资源挖掘出来以后，自然游客就有了走进去的愿望。”

充分挖掘在地文化，将曾经的消极空间更新为冯梦龙三言小驿。姚思羽 摄

如何让沉睡的历史信息转化为当代人可感知、可体验、可消费的文化产品？十全街的答案是“共创”，由居民商户、街道社区、实施主体、总师设计团队共同组成，形成一个常态化的沟通与决策平台“共同缔造组”，形成了“共识—共建—共创—共享—共治”的递进链条。属地姑苏区双塔街道综合处副处长季赵量告诉研究员，一批批各具特色的主理人脱颖而出，成为十全街文化转译最鲜活的讲述者。

作家陆文夫可谓十全街的初代主理人，1995年他在十全街创办老苏州茶酒楼，用经营所得补贴杂志办刊经费——他创办的《苏州杂志》位于十全街后巷的叶圣陶故居。2024年，被称作“可以吃的杂志”的老店改造焕新，换上了园林特色的花窗、桃花坞木刻年画制成的餐品介绍，探向十全河的阳台新刻上当年陆文夫亲写的广告“小店一爿，呒啥花头。无豪华装修，有姑苏风情；无高级桌椅，有文化氛围”。作为十全街共生式可持续城市更新的一部分，这爿小店的更新并未停留在外壳，店铺以“陆文夫的一天”为主线，全天候经营苏式早茶、老苏州茶酒楼正餐、老苏州糖粥铺和美食家夜宵四个版块，完善街区“早茶-午咖-晚酒-夜宵”的消费链，吸引年轻食客。

更新后的老苏州茶酒楼。图片来源：苏州名城保护集团（陈丽华 摄）

主理人们的创造力更溢出到了公共空间。“啡舍”咖啡馆主理人陶冶将门前的杂乱空间改造为桥头小广场，增设休闲座椅、培育四季花卉。2025年3月，他和周边主理人共同组建了“十全街主理人乐队”，在花船上进行河道演唱会，实现了从“流量”到“留量”的转化，人们站在桥上，或是簇拥在河对岸，小朋友坐在了“老父亲”的肩头，成百上千人的“驻足”，让音乐真正“长”在了街区里。

“十全街主理人乐队”在桥头广场表演。图片提供：“啡舍”咖啡馆主理人陶冶

张园：让海派文化重回C位

张园位于上海南京西路历史文化风貌区核心位置，拥有140余年历史。4.62万平方米的土地上，坐落着13栋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24栋区级文保点及5幢规划保留历史建筑，构成了上海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建筑风格最丰富的石库门建筑群之一。

“上海以洋气闻名全国，张园是展示洋气的地方。许多没有推广的洋东西，均先在张园出现。”《上海通史》主编熊月之告诉研究员，翻开张园的历史底稿，上面写满了“第一次”：1886年点亮上海第一盏商业电灯；1888年开设上海第一个室外照相馆；1897年第一次向华人公映电影；还有第一次自行车比赛、第一场露天演说——无数的“第一次”使张园成为“上海近代文明的起点”。1885年张园向公众 开放后，孙中山、黄兴、章太炎、蔡元培等风云人物曾在此发表演说，“海纳百川、共建共治”的观念由此诞生。

随着石库门一片片消失，海派文化一度式微。2018年，张园启动保护性改造，这片海派文化的出发地，似乎天生承担着复兴它的使命——作为上海首个保护性征收更新的城市更新项目，张园通过一套完整的“建档—活化—传播”的文化工程，昔日的“海上第一名园”，向“海派文化会客厅”演进。

建档：为海派文化留下“底稿”。2015年起，上海静安置业 (集团) 有限公司联合5家专业单位、40余名技术人员，对街区2050个房间进行全面查勘、测绘与影像记录，每一栋建筑的档案超过400页，构建起覆盖全周期、全维度的建筑生命史。这是上海首个成片风貌区全覆盖建档案例，为后续修缮、活化、传播打下了底子。在物理性的建档之外，也通过书籍出版等让街区拥有了自己的“传记”和“档案”：推出“张园与海派文化”丛书，包括《海上名园：张园与海派文化》与《时代裙英：张园与女性文化》，以历史档案与学术研究为基底，为海派文化建立起可回溯、可查阅的文本系统，让百年张园的城市记忆借由公共阅读网络走进千家万户；在数字化传播层面，张园先后发布《张园·丁巳·夏》系列数字艺术品，以“科技+艺术”赋能历史建筑，进一步扩大海派文化传播半径。

作为上海首个成片风貌区全覆盖建档案例，张园的前期工作为后续修缮、活化、传播打下了底子。图片提供：上海张园

活化：让海派文化从历史走进当代生活。2023年12月，在张园西区焕新一周年之际，“ARCADIA安垲第”品牌正式复兴启用。安垲第原为1892年建造的上海最高西式楼厅，曾是上海最重要的公共空间之一，1897年更在此举办了有122位中外女性参加的“裙钗大会”。复兴后的安垲第·张园海派文化交流中心约400平方米，一楼为公共会客厅与文创展示销售区，二楼为多功能文化交流空间，设有“张园图绘”“张园荣誉”“张园传奇”三个主题展区，楼梯间装饰有海派青年艺术家创作的壁画《海上流华》与《浮光魅影》。安垲第不再只是一座历史建筑，而是一个承载海派文化公共性、开放性的精神标识。2026年春，“海上风华·建筑可读——海派文化的空间演绎与当代价值”研讨会在安垲第举行，使这一空间持续成为海派文化思想交锋与公共讨论的发生地。

传播：让海派文化成为可携带的城市符号。2015年，金宇澄用沪语织就的小说《繁花》问鼎茅盾文学奖——一部方言小说让海派文化以“获奖者”的身份重返文化版图中心。2020年，《繁花》剧组进驻张园置景开机，原汁原味的石库门肌理——上海的嗅景、色气与声调——通过荧屏重新成为城市文化的主语。张园以“安垲第文创空间”为支点，构建了一套“可触摸的海派书房”生态——安垲第系列冰箱贴、丝巾、领巾、眼罩等产品将裙钗大会、自行车大赛等张园历史事件转化为可带走的日常物件。

在这里，海派文化不再是故纸堆里的研究对象，而是融入现代精致生活的日常——可以喝一杯茶、买一方丝巾、读一本书；不再是需要被抢救的遗产，而是活着、生长着、可以被续写的文化文本。

大同东南邑：让古都青年成为传统文化讲述者

余秋雨在《从何处走向大唐》中指出，步入大唐的强大力量来自北魏。作为北魏都城，大同古城中绵延着“胡汉共处、兼容并包”的格局——里坊制，以棋盘式的肌理保障秩序，是多元人群共处的底层框架。东南邑占大同古城约八分之一面积， 17处不可移动文物院落、15处历史保护建筑和51处织补院落散布其间，被称为“北魏里坊制的活化石”。2021年，东南邑被列为大同古城保护与复兴的重点片区，启动系统更新。2023年7月，随着寻邑大同当代艺术季的筹办，东南邑核心区正式开街。街区汇聚东方美学、人文生活、青年创意与城市烟火四大聚落，给出了从物理复兴到文化复兴的大同样本。

东南邑占大同古城约八分之一面积，更新中通过空间梳理打造“丝路广场”，致敬“胡汉共处、兼容并包”的古城格局。图片来源：大同东南邑

醋，是大同最具辨识度的城市味觉记忆。东南邑携手中华老字号醋品牌打造“刘老醯儿”醋文化体验馆，保留了“前店后厂”的传统格局，馆内民国时期的地窖遗址及博物馆中，收集了制醋器具百余件，再现了制曲、酿醋的场景。在传承山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同味醋酿造技艺”的同时，这个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创立的老字号也在拥抱年轻——“95后”馆长张羽平在入口处引入醋吧，开发出陈醋咖啡、冰淇淋、巧克力等新品。2026年腊八节，街区举办“大同味醋腊日破冰抽醋冬酿仪式”，通过游街巡礼、破冰抽醋、腊八蒜制作等环节，将非遗文化、传统民俗与文旅体验融合。

“刘老醯儿”在传承山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同味醋酿造技艺”的同时，开发出陈醋咖啡、冰淇淋、巧克力等新品。图片来源：大同东南邑

在街区举办的“大同味醋腊日破冰抽醋冬酿仪式”上，通过腊八蒜制作将传统民俗与文旅体验融合。图片来源：大同东南邑

更丰富多元的文化转译，来自一群本地青年主理人。东南邑建设与运营负责人夏滔同样是一位“95后”，他发现许多大同青年在外求学、工作后选择回到家乡，希望把在一二线城市积累的审美经验、品牌思维与运营能力带回来，却缺少一个合适的落地平台。于是，东南邑将街区定位为本地青年主理人的创业孵化器——不只提供物理空间，更搭建一套完整的扶持体系：从租金减免、装修补贴，到运营指导、品牌策划，再到资源对接、客流导入，让“在家乡也能实现梦想”不再是空话。万德福汉堡主理人赵海将大同铜火锅风味融入汉堡创作，运营青年文化公众号“BEND本地”已达十年；趣也喜剧主理人姚珂在东南邑耕耘脱口秀事业六年，将大同方言、数来宝等曲艺形式融入喜剧表演，让“大同腔调”的脱口秀在古城落地生根。

本地主理人品牌张张蔬食。图片来源：大同东南邑

当本地主理人在“目字结构”的里坊格局中用当代审美链接传统工艺，更生动的文化体验也在东南邑的街巷间铺展开来。2026年7月，东南邑举办首届“百戏艺术节”，以“百戏入街，万象开场”为主题，将20余档剧目散落于街区广场、古巷与院落之间，打造全天候流动式无边界剧场。“百戏真正珍贵的，不只是技艺，更是通过百戏，让人与人建立最质朴、最真切的连接。”夏滔告诉研究员，百戏入街让传统文化“活起来”有了更具仪式感的表达。

在百戏艺术节期间上演的“胡人杂技俑”。图片来源：大同东南邑

上海杂技团团长、上海马戏学校校长梁弘钧告诉研究员，当历史街巷成为剧场，当传统技艺被青年重新演绎，百戏便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发生在每个人身边的日常奇迹。

将四片街区并置观察，可以看到“有形更新唤醒无形文化”并非一条单一路径，而是三种差异鲜明的“续写”方式：

一、从空间形态看，四片街区构成了一个从“居住型”到“商业型”的连续谱系。南京小西湖是高密度居住型历史街区，苏州十全街以线型商业街巷为主轴，上海张园是成片石库门建筑群，大同东南邑地处四线城市，需回应返乡就业的时代命题。空间形态的差异，直接决定了文化续写的切入方式：小西湖从“留住原住民”开始，十全街从“激活商户”开始，张园从“建档”开始，东南邑从“招引主理人”开始。

二、从主导力量看，四片街区呈现出政府、国企、市场三种力量的配比差异。小西湖项目由政府补贴40%危房改造成本，居民以“单元内全体一致同意”为准入规则参与决策，属于“政府主导+居民参与”型；十全街由市属国企统筹，但通过“共同缔造组”将商户、街道、总师团队纳入常态化平台，属于“国企统筹+多方共创”型；张园由上海静安置业集团主导，走的是“保护性征收—整体运营”路径，市场力量在活化阶段深度介入，属于“国企主导+市场运营”型；东南邑则由民营企业建设运营，以“本地青年主理人孵化器”为核心机制，属于“市场主导+青年共创”型。四种配比，对应着四种不同的文化转译效率与风险结构：政府主导型更稳妥但周期更长，市场主导型更灵活但依赖运营方的持续投入与价值认同。

三、从文化转译的对象看，四片街区各有所重。小西湖聚焦“非遗传承人”，核心动作是“从展柜到街巷”；十全街聚焦“老字号与历史空间的开放焕新”，核心动作是“从隐翳到擦亮”；张园聚焦“海派文化的系统性复兴”，通过“建档—活化—传播”三步工程，将安垲第、裙钗大会等历史符号转化为可携带的文创与公共讨论空间，核心动作是“从记忆到符号”；东南邑聚焦“非遗与民俗的年轻化表达”，核心动作是“从传统到日常”。四者合起来，恰好覆盖了无形文化从“技艺”到“空间”到“记忆”到“民俗”的完整光谱。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出活化利用历史文化街区等，并指出要“在严格保护其核心价值与风貌的前提下，引入新业态新功能，以文化赋能产业发展，丰富城市文化体验、旅游休闲功能，同时避免过度商业化、同质化。”将小西湖、十全街、张园、东南邑置于这一政策框架下审视，恰好从四个维度回应了“保护前提下如何活化”这一核心命题。

启示一：保护核心价值，不等于冻结空间。小西湖的实践表明，“严格保护”的对象应当是街区的空间肌理、社会网络与生活方式，而非每一栋建筑的原始用途。

启示二：丰富城市文化体验，不能停留在“点”的开放，还需要“线”的串联。织造署的打开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十全十美巴士解决的是“怎么串”的问题，而支马路的活力则证明了“串起来之后”的溢出效应——先打开，再串联，让文化资源从“各自沉睡”变为“彼此唤醒”。

启示三：文化赋能产业，不能只靠“自带资源”的静态展示，还要有对时代情绪和文化热点的主动回应能力。《繁花》的热映是可遇不可求的契机，但张园之所以能接住这个契机，是因为它在此前已经完成了扎实的建档工程和品牌复兴——当文化热点出现时，它已经准备好了“底稿”，可以迅速从“被拍摄”进入“被讨论”“被携带”的更大传播链条。

启示四：规划特别提醒“避免过度商业化、同质化”，东南邑的答案是：当续写者本身就是带着地方认同的年轻人，文化转译就天然带有不可复制的地方性。

（实习生姚思羽对本文亦有贡献）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 鲁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