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补课也上清北：省下的从来不是钱

今天知乎热榜上有个问题，我看完坐了一会儿。

问题是这样问的：很多人只上公立学校，不补课，孩子每年教育预算不到三千块，照样考 985，照样考清北，你支持这种「躺平式培养」吗？

底下吵成一团。

我先不站队，先把几个数摆出来。

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做过一项全国性的家庭调查，是入户一家一家问出来的。里面有一组数：中小学阶段参加过校外培训的学生，平均一年花在培训上的钱约五千六百元。城乡之间差得更远——城镇学生平均一年三千七百一十元，农村学生四百一十九元，差了将近九倍。再看两头：家庭年消费水平最高的那百分之五，孩子一年的校外培训支出是一万四千三百多元；最低的那百分之五，是七百一十元。差了十九倍。

还有一个数：参加校外培训的中小学生，比例是百分之四十八点三，差不多两个里有一个。

这些数说明什么？

说明补课这件事，在我们这里不是个别现象，是相当多家庭在做的事，而且它带着明显的家庭条件差异。谁家钱多，谁家孩子上的班就多、就贵，这是明摆着的。

所以那个问题里说的「不补课也能上清北」，我承认，是真的。每年都有这样的孩子，我教书这些年，见过不止一个。

但我要说一句可能不中听的话。

这种故事最要命的地方，不在它是假的，恰恰在于它是真的。

先把话说清楚。我不反对补课，也不劝人补课，这是每个家庭自己的账，旁人没有资格替他们算。我也不认为「不补课」这件事值得骄傲——有的孩子是真因为家里没条件才没补，有的孩子是自己不愿意去，这两件事长得像，性质完全不一样。把「没得补」说成「不用补」，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更不想说「补课没用」。有用的，该用的时候真有用。一项针对高中阶段的调查发现，公办学校在校生家庭如果参加校外教育，校外那部分支出能占到家庭生均教育支出的一半以上。为什么占这么高？因为升学那道坎在那儿摆着，很多家庭是把它当成一根拐棍在使。

再说那个词本身。所谓「躺平式培养」，是提问的人自己造的说法。它默认了一件事：不额外花钱，就等于放弃了培养。可你仔细想想，一个家里省下补课费，同时每天有人陪他吃饭、听他讲话、在他考砸的时候不骂他——这叫躺平吗？

这个词最狡猾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先把「花的钱少」翻译成「管得少」，然后让所有没花这笔钱的家庭，自己先觉得自己不称职。

我说这些，不是想替哪一边说话。我是想说清一件事：那个「不补课也能上清北」的故事，之所以戳人，是因为它同时戳中了两种人——花了钱的觉得冤，没花钱的心里发虚。可这两种感受，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钱。

好，该承认的我都承认了。

那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不补课」这三个字，把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说成了一件事。一件是：没有花那笔钱。另一件是：没有做那件事。

可它们差得很远。有的家里，钱没花，事做了；有的家里，钱花了，事没做；还有的家里，钱没花，事也没做——最后这一种，恰恰是那个考上清北的孩子，最不可能属于的那一类。

美国有个社会学家叫安妮特·拉鲁，跟踪十二个家庭十年，写了一本《不平等的童年》，想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家庭背景和孩子的学业成就，关系这么紧？

比她还早三十年，一九六六年美国那份《科尔曼报告》就说过：学生的学业表现，跟父母的受教育程度和家庭背景高度相关。但两头连着，中间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明白，拉鲁补的就是这一段。

她发现，区别最大的地方不是给孩子花了多少钱，而是三件特别日常的事：课外时间怎么安排；一家人怎么说话；家长跟学校怎么打交道。中产家庭的孩子，饭桌上是可以跟父母争论的；条件一般的家庭，孩子听到的更多是指令——你去做这个，别问那么多。

这里头有一样东西跟钱有关，但关系没那么大。一家人吃晚饭，孩子说今天班里发生了一件事，你是放下筷子听他讲完，还是边看手机边嗯嗯两声？这件事一天不花一分钱，可你要天天做到，得花另一样东西。

这就是我要说的那部分投入。我把投入分成两种。一种能开发票：补习班、教辅书、学区，花了多少有据可查。另一种开不了发票：你晚饭后有没有把手机放下；孩子考砸那天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跟你说话时你有没有把它当回事。这一种一分钱不花，但花的是你这个人。麻烦就在于，开不了发票的那部分因为查不出来，常常被当成没投入。

我教过一个学生，家在城郊，父母在菜市场摆摊，从小学到高中一节补习班没上过，后来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我问他，你爸妈是不是什么都不管你？

他说不是，我妈管得挺多的。他妈每天收摊回来很累，可吃完晚饭那一个钟头，不看电视也不玩手机，就坐在客厅桌子边上织毛衣，陪着他写作业。他爸有个习惯，每次考完试，从来不问第几名，只问一句：哪道题卡住了。

我说，那你爸后来知道那道题怎么做吗？

他笑了，说，不知道。但他每一回都问我。（细节我改过。）

我也见过另一种。一个家长从孩子小学三年级起就报班，一年好几万，一直报到高三，孩子最后上了个普通本科。毕业那年那孩子跟我说：老师，我这辈子最不想再听到的两个字，就是补课。

我没敢接话。那笔钱买回来的，很大一部分是家长的一份安心。至于那孩子真正缺的那样东西，从头到尾没人给过他。

所以那个热榜上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我既不支持「躺平式培养」，也不支持「砸钱式培养」，因为它们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花不花这笔钱。我更关心另一件：这笔钱之外，你做了什么。

一个孩子考上清北，你要是只看见人家一年花三千块，那学到的就是一个自己骗自己的结论。你真正该看的，是那三千块之外，那个家里每天在做什么。

好消息是，这一样跟钱关系不大，普通家庭真的做得到。坏消息是，它没有人可以外包，也没有发票可以报销。

信息来源：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相关公开报告、《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报告（2023）》导论；安妮特·拉鲁《不平等的童年》；美国《科尔曼报告》（1966）。学生的事，细节我改过。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