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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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辞官归田,写下这样的句子: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他嫌官场是个笼子,宁可回家种地,一个人待着。
一千六百年后,把这句诗倒过来看,竟像是一整个社会的剧本。从1978年到今天,将近五十年,中国社会悄悄完成了一件事:一层层打开笼子,把个人从一个个集体里放了出来。放到今天,我们大概已经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个人化”的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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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件事既不是谁的主意,也不是哪一代人的选择,它是一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制度变迁的副产品。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场长达五十年的“释放”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生老病死,都归它管
四十多年前,一个城里人的一生,大体上长这样:出生在单位的医院,上单位的子弟学校,顶替父辈进同一个单位上班,住单位分的房子,在单位食堂吃饭,退休了关系还挂在原单位。社会学研究给这套体系起了个名字,叫单位制;管这代人叫单位人。
个人的大小事,都绕不开这个组织。结婚要去单位开介绍信,闹离婚先过单位调解这一关,出趟远门也得单位开证明。买粮食凭粮票,扯布凭布票,而粮票跟户口绑在一起,你落在哪个本子上,就吃哪个本子的粮。社会学者总结过那会儿的样子:一个人从生到死,每一环都编在组织的网络里。
这样的安排,好处和代价是一体两面。组织把生老病死全包下来,个人不用单打独斗;反过来,你也很难说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你先是谁的儿子、谁单位的职工、哪个村子的人,再往后才是你自己。身份在个人前面,集体在个人前面。
这个笼子不是谁恶意设计的,它是计划经济时代整个国家的运转方式。但它注定会被打开,因为改革要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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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是一层层打开的
松动是从农村开始的。1978年11月,安徽凤阳小岗村,十八户农民在一份契约上按了红手印,把集体的田分到各家各户,契约里写着违了约甘愿坐牢杀头这样的话。这就是后来闻名全国的大包干,口诀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农户成了种地收益的直接责任人,个人的力气跟个人的收成,头一回以政策认可的方式直接挂钩。
两年后轮到城里。1980年12月,温州一个叫章华妹的姑娘,领到了改革开放后头一张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编号10101。个体这两个字,在这之前是个含着贬义的词,从这天起成了正经身份。摆摊卖纽扣的章华妹不会想到,她手里那张纸,是个人经营合法化的起点。
再往后,笼子的门一扇接一扇。1992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目标确立,买卖、雇佣、跨地区流动,一步步松绑。1998年,住房制度改革全面推开,单位停止分房,房子进了市场;同一个时期,医疗、养老也陆续从单位里分了出来,交还给社会。单位人慢慢变成了社会人。
到了1993年,用了将近四十年的粮票正式作废。吃饭这件事,头一回不需要证明你是谁、归哪个集体管。
研究中国社会的人类学家阎云翔,给这五十年下过一个判断: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最显著的变化,就是个人在私人生活领域的崛起。笼子一层层打开,路数是一致的——把个人从集体手里,一点点交还给个人自己。
放出来的人,如今一个人过
笼子打开之后,人跑去了哪里?
2020年的人口普查数据摆出来,画面很清楚。全国一人户的数量超过一亿二千五百万户,差不多每四户人家,就有一户是一个人过。平均家庭户规模跌到两个人多一点,三口之家这个说法,从统计上已经不成立了。家庭这个中国社会最结实的基本单位,本身也在变小。
婚姻的曲线是同一个方向。2013年,全国结婚登记还有一千三百多万对,是历史高点;此后逐年走低,2023年短暂回升过一回,2024年又落到六百一十万对上下,跟高点比,十来年几乎腰斩。初婚年龄推过了二十六岁,越来越多的人把结婚从人生日程表上往后挪,或者干脆划掉了。
这些数字凑在一起,勾出一代人的轮廓: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人生大事自己做主,也自己扛。个人化不再是抽象概念,它是一亿多扇关起门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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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心散了,是接力棒没人接
面对这样的数字,最常见的反应是摇头,说现在的人太自私,光想着自己,没有责任感。这个批评流传很广,但它很可能把因果搞反了。
把五十年的过程摆出来看:大包干把个人从生产队里放出来,个体执照把个人从体制身份里放出来,房改把个人从单位里放出来,市场把衣食住行从票证里放出来。每一步改革的方向都是同一个——松绑。个人化是被这套进程推着走出来的,不是年轻人关起门商量出来的结果。
市场确实接住了放出来的人,但只接住了一半。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学什么学什么,去哪个城市、干哪一行、跟谁结婚,选择空前地自由。可另一半它没接住:过去由单位、大家庭、老街坊给的归属感,靠山和人情,市场不给,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及时补上。旧的网络拆了,新的联结没织起来,中间就空着这一段。
阎云翔还有个广为人知的说法,叫无公德的个人,常被引用来批评人心不古。但回到他的原意,他描述的是一种转型期的错位:权利意识先醒了,公共责任的那套伦理还没跟上,旧的集体道德失效了,新的公共道德还在路上。这不是人心变坏,是接力棒悬在半空。
五十年前,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由他的集体说了算;今天,这件事交到了每个人自己手里。自己定义自己,听着自由,其实是把最重的担子分给了所有人。我们大概是历史上头一批,要独立完成这道题的普通中国人。
老达子说
1993年粮票作废之后,这种小纸片慢慢成了收藏品,如今在市场上几块钱就能买一张。当年,它是你能在哪个集体里吃饭的凭证,攥着它,就有人管你的一生。
现在拿粮票的人的孙辈,一个人住在城市的出租屋里,晚饭是一份外卖。笼子早就打开了,他们走得很远,也确实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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