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斗香、走月亮：百年前上海人如何过中秋

晚清上海正值开埠之后、新旧更迭的关键时期。城市格局分为传统老城厢与新兴租界两区，江南乡土岁时习俗与近代都市生活彼此交织、互相渗透，形成了独具海派特色的中秋节庆。相较于传统江南地区的中秋风俗，晚清上海中秋既保留了千年承袭的祭月、宴饮、赏月、团圆等古俗，又诞生了专属沪地的烧斗香、南园祈福、妇女踏月、亲友馈节等城市民俗。

中秋为岁时大节，核心寓意在于阖家团圆、秋日庆成，晚清上海无论贫富、城乡，皆恪守中秋宴饮赏月的传统。张春华《沪城岁事衢歌》直言沪地节俗：“吾乡于中秋夕，虽极贫之家亦略具杯酌，大约取团圆之意也。”由此可见，中秋团圆的观念已深入民心。无论家境贫富，百姓皆会备置酒食、小设筵席，以简单的仪式迎接秋月、祈愿阖家和睦。

中秋之夜，一轮圆月当空照，月色皎洁，夜空澄澈，正是古人登高凭栏、对月抒怀的良辰。张春华《沪城岁事衢歌》以清雅文笔描摹沪城中秋月色与文人赏秋的情景：“月盈良夜坐凭楼，无限明辉霁远眸。庭院开尊延赏处，二分秋色到中秋。”诗句勾勒出晚清上海雅致恬静的中秋图景：皓月凌空，市民或登楼骋目，或庭院开樽，把酒对月。寻常庭舍、市井楼台尽浸月色，文人雅士与普通市民共赏清秋佳景，其乐融融，尽在其中。

《点石斋画报》中的“斋月宫祭月”

饮食馈节，是晚清上海中秋不可或缺的一环，食品种类之丰富，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月饼、梨、藕尤为沪地中秋必备的节庆礼物。秦荣光《上海县竹枝词》记载：“中秋赏月竞开筵，月饼堆盘月样圆。礼斗香还烧大斗，南园向最盛香烟。”同时注解明确沪地礼俗：“中秋赏月，礼斗，烧斗香，向以南园为盛。食月饼、梨、藕，亦以问馈亲戚。”晚清上海中秋筵席盛行，全城百姓争相开筵赏月，圆润如月的月饼是宴席的核心，象征团圆美满。除此之外，梨、莲藕为沪地中秋必备时令果品，不仅用于家宴食用，更是亲友之间往来馈赠的节礼。中秋馈节之风盛行，邻里亲友互赠月饼、梨藕，以节物传情谊。

晚清上海的月饼极具特色。杨光辅《淞南乐府》记载沪地月饼形制与口味：“月饼饱装桃肉馅，雪糕甜砌蔗糖霜。”这里描写了晚清沪城的月饼，以桃肉为馅，辅以蔗糖凝霜，甜润软糯，风味自成一家，是地道的江南沪式点心。它既是祭月的供品，也是家宴上的时令美食，更常被用作馈赠亲友的节礼。从祭祀到饮食，再到人情往来，月饼贯穿了晚清上海中秋的各个环节，堪称沪地中秋最具代表性的节令食品。

《画图日报》中的中秋“卖香斗”

烧斗香、礼斗祈福，是晚清上海最具地域标志性的中秋民俗，仪式盛大、流传极广。关于斗香形制，在杨光辅《淞南乐府》有详细记载：“中秋，以香制七级浮图，入金箔斗燕之，曰‘烧斗香’。”沪地匠人以线香精心扎制成七级宝塔形制，辅以金箔装饰，造型精巧庄重，俗称“斗香”，中秋之夜焚烧祈福。其节庆盛况空前，《淞南乐府》词云：“淞南好，秋节喜联绵。晦日兰盆开十地，中秋香斗烛三天，申旦不成眠。”可见晚清上海斗香燃烧绵延三日三夜，通宵不绝、烟火不息，全城沉浸在香烟缭绕的节庆氛围之中，场面盛大、举国欢庆。

《图画日报》中的蕊珠宫

斗香祭祀，在老城厢南园蕊珠宫，这是晚清上海中秋祈福的重要场所。秦荣光《上海县竹枝词》言“礼斗香还烧大斗，南园向最盛香烟”，张春华《沪城岁事衢歌》亦佐证：“斗香之盛，蕊珠宫为第一。八月十五，竟日夜未辍也。”中秋当日，蕊珠宫斗坛香火昼夜不歇，全城百姓齐聚此处礼斗祈福，烟气氤氲、连绵不绝，是沪城中秋最盛大的公共节庆活动。从民间方志与竹枝词的多重记载可以看出，“南园烧斗香”已成为晚清上海中秋不可或缺的节庆活动，深入人心，家喻户晓。

南园（也是园）（《申江胜景图》也是园图，吴友如绘，南园园林全景）

除公共斗坛祈福外，民间家家举行“斋月宫”仪式，是晚清上海最为普及的家庭祭月风俗。王韬《瀛壖杂志》详细记录沪地家祭礼俗：“中秋赏月，礼斗、烧斗香，向以南园为盛。比户瓶花香蜡，望空顶礼，小儿女膜拜月下，嬉戏灯前，谓之‘斋月宫’。”中秋入夜，沪城家家户户陈设香案、摆放花烛、陈列月饼时令鲜果，阖家老小望空顶礼、祭拜月神。

中秋节里年长老人有拜月典礼的习惯（《长江画刊》）

夜游踏月，俗称“走月亮”，是晚清上海中秋最富诗意、最具市民活力的游娱风俗，以妇女盛装夜游、月下闲步为特色。王韬《瀛壖杂志》载：“夜间妇女盛妆出游，互相往还，或随喜园亭，人静更阑，犹婆娑月下，谓之‘踏月’。”中秋月夜，沪城妇女盛装华服、结伴出行，走访亲友、游园赏景，即便夜深人静、月色沉沉，依旧流连月下、缓步婆娑，形成沪城独有的月夜盛景。蔡铁耕《吴歈》诗云：“木犀球压鬓丝香，两两三三姊妹行。行冷不嫌罗袖薄，路遥翻恨绣裙长。”桂香缀鬓、姊妹同行，罗袖迎风、踏月夜游，诗句细腻生动，描绘了晚清上海女性突破深闺束缚、夜游赏秋的鲜活画面，是近代上海妇女走向开放的重要体现。

全城踏月游乐的盛大图景，在张春华《沪城岁事衢歌》中亦有生动刻画：“斗坛向晚簇烟笼，玉镜澄澄炯碧空。巷口夜阑喧士女，三更犹到蕊珠宫。”暮色时分，斗坛青烟缭绕，皓月澄明长空，街巷之间士女云集、笑语喧阗，时至三更，蕊珠宫依旧游人如织，市民踏月游园、乐不思归。街巷、园林、坛庙皆成赏月胜地，秋月诗意与市井烟火情景交融，勾勒出一幅美丽的沪上中秋意境图。

晚清上海的踏月风俗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伴随城市治理与社会礼教规范发生明显流变，是传统民俗近代化转型的典型缩影。清道光前期，沪地妇女夜游踏月之风极盛，但夜间市井人员混杂、秩序难辨，世家大族多以此为礼教禁忌。张春华《沪城岁事衢歌》记载了风俗变迁的关键史实：“然夜间踪迹易消，良莠不辨，苟有门户者，往往以此为妇女戒。道光十六年，黄邑侯冕禁止夜游，数年来，此风稍息矣。”道光十六年（1836），上海知县黄冕颁布夜游禁令，规范市民夜间活动，盛行已久的踏月风俗自此由盛转衰，反映晚清上海民俗文化由此呈现出新旧融合的时代特征。然而，官府的禁令并不能禁止中秋节人们的游赏之风，亦禁不断中秋团圆赏月的传统——中秋节至今仍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足见其生命力之绵长。

旅沪外国侨民并不将中秋视作自身节日，但自有一套独立的秋日休闲方式。如下图所示，1906 年 Henli（亨利，今昆山青阳港）举办秋季赛船会。青阳港水道开阔，被在沪西人当作水乡游憩胜地，上海划船总会常在秋日于此举办赛艇赛事。华人于中秋月夜游园踏月、阖家赏秋，以拜月、馈节寄托团圆祈愿；西人则在青阳港泛舟竞渡，是近代都市引入的西式秋令社交游乐，反映出开埠之后上海城市文化的多元并存的特征。

1906年中秋节，在Henli举行的秋季赛船会（出自Sampan Pidgin）

每逢中秋，来城隍庙参拜的人很多（《写真集·懐かしの上海》）

牟振宇（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