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万军费,在一九三〇年的南京账本上,不是小数。
可韩复榘坐到山东省政府主席的位置后,伸向南京的手还是没停。蒋介石那边传出怨气:一个月给他六十万,还不够,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听着像气话。
韩复榘要的,却不是一笔钱。
他要的是山东。
韩复榘早年在冯玉祥部下起家。冯玉祥治军严,西北军里讲吃苦,也讲服从。韩复榘识字,会写,又有几分机敏,在一群粗豪军人中显得扎眼。
冯玉祥看重他。
可看重归看重,西北军那套家长式规矩,压在人身上也沉。上头一句话,下面就得动;军官挨训挨罚,也不是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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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复榘心里慢慢有了别的算盘。
他没有说话。
到了蒋介石和冯玉祥撕破脸的时候,机会来了。
一九二九年夏,韩复榘离开冯玉祥,转投蒋介石。对蒋介石来说,这不是普通投奔。韩复榘带走的是西北军中一支能打的队伍,是冯玉祥身上被剜下来的一块肉。
蒋介石当然要给价钱。
官帽先递过来,名分跟着来。中原大战爆发后,韩复榘站在蒋介石一边,同阎锡山、冯玉祥方面作战。一九三〇年九月,他被南京政府任命为第一集团军总指挥、山东省政府主席。
济南城里,省府衙门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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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太关键了。
山东不是普通一省。北接华北,东临海疆,津浦路、胶济路穿过腹地,谁握住山东,谁就在华北和华东之间压了一枚钉子。
韩复榘坐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抓兵。
原来的部队要养,新的部队要编,地方民团也要扩。枪要钱,粮要钱,军饷更要钱。山东地方财政能刮出一些,可要撑起一个“山东王”的架子,远远不够。
于是南京成了钱口袋。
韩复榘派人索饷,催得急。蒋介石起初还能忍,毕竟中原大战刚过去,韩复榘是倒向自己的一颗重棋。
可韩复榘越拿越稳。
南京给钱,他扩军;山东收税,他也不肯轻易上缴。中央在鲁税收机关、地方财权、军权,慢慢都被他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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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不是缺钱了。
这是割据。
蒋介石看得明白。一个月六十万军费,填进去的不是山东防务,而是韩复榘自己的根基。钱从南京出去,兵却未必听南京的。
韩复榘也看得明白。乱世里,官帽会换,任命会改,只有枪杆子在手,省主席的椅子才坐得住。
他坐住了。
张宗昌后来想回山东,旧势力还有复起的影子。韩复榘没有给他留活路。济南火车站一带的枪声过后,那个曾经盘踞山东的旧军阀倒下了。
山东只能有一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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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复榘把这句话做成了事实。
可麻烦也从这里长出来。南京要的是听命的山东,韩复榘要的是自己的山东。蒋介石需要他守住北方门户,又怕他坐大;韩复榘需要南京名分和军费,又不愿把兵权交出去。
钱越拨,疑心越重。
到了全面抗战爆发后,这层疑心变成了刀口。
一九三七年十月,韩复榘出任第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仍兼山东省政府主席。南京还给过山东防务建筑费,要他负责黄河以北防务。
日军压到山东时,黄河防线成了第一道门。
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韩复榘离开济南,向泰安、大汶口、宁阳一带撤退。济南只留下部分兵力防守。十二月二十七日,济南落入日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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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开了。
泰安很快也守不住。津浦路正面出现缺口,日军沿线南下,山东大片地方相继沦陷。地方党史资料里留下的说法很重:韩复榘部十万人马不战而向南逃窜,致使日本侵略军长驱直入。
这不是蒋介石和韩复榘之间的私账了。
这是国难当头的守土责任。
一九三八年一月,开封军事会议召开。韩复榘到了会场,身边还有部将。蒋介石当众追究山东失守,话锋直指他不遵命令、擅自后撤。
会场里的空气一下冷下来。
韩复榘过去能和南京讨价还价,是因为他手里有山东,有兵,有蒋介石暂时不能不用他的本钱。
现在本钱变成了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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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扣押,随后解往武汉。军事法庭审判后,一月二十四日晚,韩复榘被处决。国民政府公布罪状,核心就是不尽守土职责、不遵军令、放弃济南和泰安。
那一枪落下去。
从一九三〇年九月入主山东,到一九三八年一月身死武汉,韩复榘掌山东七年多。他办过教育,也整顿过地方;可到民族危亡的关口,他最舍不得丢的,还是自己的部队和地盘。
蒋介石当年恼火的那笔钱,最后也有了答案。
六十万买不来忠诚。
更买不来守土。
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四日夜,武汉的院子里,韩复榘被押到楼下。枪声响过,山东省主席的椅子还在,人已经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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