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香港,已经年过七旬的沈醉接受访谈。谈到1949年昆明那段经历时,他没有先说功过,也没有谈后来在功德林的岁月,而是反复提起一个细节:那两包已经准备好的毒药,最终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当时为什么没有下手?”有人问。
沈醉沉默片刻,只说:“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句话背后,是军统改组后的一场权力较量,也是一个身处绝境之人的反复权衡。
戴笠于1946年3月17日因飞机失事身亡后,军统内部很快出现权力真空。郑介民、唐纵、毛人凤都在争夺主导权,沈醉则是其中一个不能忽视的人物。
当时,沈醉任军统局总务处处长,既熟悉内部事务,也掌握不少人事和财务关系。他更倾向于毛人凤,原因并不单纯是私人交情。在他看来,毛人凤长期追随戴笠,熟悉军统运转,比较适合接掌这个庞大的情报系统。
局面却没有立刻如他所愿。郑介民一度出任军统局局长,1946年10月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后,郑介民任局长,毛人凤任副局长。到了1947年,沈醉借郑介民五十岁寿宴之机搜集材料,再由毛人凤呈报蒋介石,郑介民最终被调任国防部常务次长,毛人凤则接掌保密局。
沈醉在这场角力中出了力。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能够更进一步。结果却是被派往云南,担任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曾经的部下徐远举、周养浩,反而在西南地区取得了比他更高的职权。
这件事让沈醉很不是滋味。
云南不是普通任所。那里地方势力复杂,卢汉掌握着军政大权,中央系统与地方之间彼此提防。沈醉奉命执行过多项镇压和搜捕任务,也被要求处理卢汉身边的亲信。命令一层层传来,执行者却要承担全部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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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的母亲曾设法让杨杰避开追杀,并以断绝母子关系相劝。这个细节说明,沈醉并非没有迟疑,只是他终究没有摆脱保密局的命令体系。为了防止家人受牵连,他提前把妻儿送往香港,这也成为后来他被捕后,家属能够避开更大风险的重要原因。
1949年9月,昆明局势日益紧张。9月13日,毛人凤从台湾抵达昆明。据沈醉回忆,毛人凤一下飞机便责备他办事不力,认为许多关键人物没有被控制,学生运动也处理得不够迅速。
更让沈醉难堪的是,毛人凤住进了他的家,却没有收敛锋芒。训斥、责骂时有发生,连沈醉的副官也受到当面羞辱。对一个手握特务系统的少将而言,这种做法已经不仅是上级训话,而是公开削弱他的威信。
矛盾由此到了临界点。
沈醉熟悉药物,也懂得如何在饮食中下手。按照他后来在回忆录中的说法,他准备使用慢性毒药,希望毛人凤离开昆明后才出现症状,使人难以追查。计划看似周密,真正到了动手那一刻,却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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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沈醉端着饭菜来到毛人凤房间,毛人凤正在阳台活动。见到沈醉后,他拍了拍对方肩膀,低声说:“这些年,你待我始终如一,我却……”
话没有说完,毛人凤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沈醉从这番反常表现中,读出了歉意,也猜测对方或许意识到自己此前做得过分。那一瞬间,长期积压的怨恨被迟疑压住了。
他借口饭菜已经凉了,重新换了一份没有下药的饭菜。
不得不说,这次放弃并不是彻底的宽恕。沈醉当晚便后悔,认为自己错过了最安全的机会。偏偏此时,他又在毛人凤桌上看到要求其尽快返回台湾的电报。毛人凤一旦离开昆明,报仇便更加无从谈起。
沈醉后来解释,自己还担心另一种后果:如果毛人凤突然死亡,保密局内部可能失控,局长之位落到其他人手中,戴笠留下的系统也可能迅速瓦解。这个念头,和个人仇恨纠缠在一起,使他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
10月13日,毛人凤离开昆明前,把更危险的任务交给沈醉,要求他设法控制卢汉,必要时坚守云南,甚至转入山区活动。沈醉这才明白,先前那几分近似道歉的姿态,并没有改变毛人凤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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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人凤要的不是补偿,而是让沈醉继续替他承担风险。
12月9日,卢汉宣布起义,沈醉等人被控制。第二天,沈醉为求自保,参加了云南起义的相关行动,并在通电上签名。可是,他过去的身份和所执行的任务,使卢汉不可能轻易信任他。随后,沈醉被关押,台湾方面则一度误以为他已经遭到处置。
1950年3月,人民解放军进入昆明后,沈醉被转送接受审查,后来进入功德林。改造期间,他撰写了大量材料,记录保密系统内部情况。1960年,沈醉获得特赦,之后留在大陆从事文史资料工作。
毛人凤于1956年病逝,没能等到沈醉的晚年回忆。沈醉却多年没有放下那次选择。到了1980年,他仍说,假如当年除掉毛人凤,或许能够报仇、争取权力,也可能借机脱离昆明险局。
这“三件事”,是他所谓“一箭三雕”的含义。只是历史没有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那两包毒药被丢弃之后,毛人凤登上了返台的飞机,而沈醉留在了即将翻转的昆明城里。1996年,沈醉在北京病逝,享年8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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