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个展览追问泰山为何是“五岳之长”

泰山并不是中国最高的山，却为何成为“五岳之长”？

澎湃新闻获悉，山东博物馆年度重磅展览“泰山：东方岱宗 万物始生”近日正式向公众开放。展览由北京大学李零教授领衔的专家团队共同策划，汇集27家博物馆的204件（套）文物，跨越新石器时代延续至近现代，讲述中国人为何在五千年间不断赋予一座山以新的意义。

山东博物馆“泰山：东方岱宗 万物始生”展览现场

从序厅进门，最先入眼的是独立柜里的清乾隆五岳真形图铜方炉。炉腹铸着五岳真形图，东岳泰山居显要位置，与“五岳之长”的地位相称。

展览现场，中为清乾隆五岳真形图铜方炉

泰山位居东方，太阳由此升起，春天由此降临，“万物更相代于东方”。因此，泰山并不仅仅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山，它被置于一套关于方位、时间、生命与秩序的体系之中。泰山也因此成为“万物始生”的象征。展厅中唐代山川洞府海岳纹铜镜、明洪武六年云龙纹铜镜等器物，呈现的正是这种山川观念。

从左到右依次为：唐 山川洞府海岳纹铜镜、唐 山川洞府海岳纹铜镜、明 洪武六年云龙纹铜镜 “泰山：东方岱宗 万物始生”展出

从“封禅”到“祈福”：古代帝王为何不断登临泰山？

在距今五千年前的大汶口文化时期，泰山已经进入先民的视野。

学者用可视域计算的结果显示，站在大汶口遗址，肉眼就能望见北面32公里外的泰山山顶。也就是说，在秦皇汉武封禅之前三千年，先民就很可能已将泰山作为神山进行崇拜和祭祀。

兽面纹玉锛，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距今约4400—3800年）1963年日照两城镇征集，山东博物馆藏

陶尊上的刻符、玉器、绿松石镶嵌骨雕筒，以及龙山文化玉器，让观众看到礼制与信仰如何从早期社会的器物中逐渐形成。展览尤其呈现了一件薄至0.17厘米的龙山文化玉铲：如此轻薄的玉器，体现“礼”的同时，也体现了当时的琢玉技术。

新石器时代大汶口文化 玉片

第一单元展厅青色为主色调也呼应着这一观念。在中国古代色彩与方位体系中，青色对应东方，也对应春天和生长。从青色开始，展览试图解释“万物始生”并非一句诗意的形容，而是一套延续数千年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

如果说第一部分讲的是泰山如何进入中国人的宇宙观，那么第二单元“受命于天 封禅告成”，讲的则是它如何进入国家政治与礼制。

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重要典礼。“封”是在泰山之巅筑坛祭天，“禅”则是在泰山脚下的小山除地祭地。对于帝王而言，登临泰山并不只是一次登山，而是一次向天地宣告“受命于天”的国家仪式。

展览将这条线索一路追溯到秦始皇。

峄山刻石拓本（部分）

第一页是秦始皇，东巡先登峄山，刻石记功，与鲁诸儒生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峄山刻石，首次记录始皇帝的封禅之心。此后汉代帝王继续将封禅与泰山联系起来。到唐宋时期，封禅礼仪进一步发展。开元十三年，唐玄宗封禅泰山，将一通玉册瘗埋社首山下，千年后它与宋真宗的玉册一同出土于蒿里山，让这套曾经只能从史书中想象的礼仪，获得了实物层面的印证。

唐 唐玄宗封禅玉册（仿制品）

到了明清，泰山祭祀的重心又发生变化。

与此前帝王“告成功于天”不同，明清时期泰山祭祀越来越多地与祈福、护佑民生联系在一起。泰山作为帝王封禅圣地，历代封赐不断，珍贵祭器留存至今。单说乾隆皇帝就十次祭祀泰山，御赐岱庙的祭器清单长得能绕展柜一圈，展厅里的“镇山三宝”、画珐琅铜八宝、银胎珐琅七珍……都见证着他对这座圣山的敬奉与珍视。

展览现场

泰山如何从帝王圣坛走进人间？

到了第三单元“万物更生 护佑群生”，泰山不再只是帝王登临的高山，而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首先出现的是另一个泰山：蒿里山、幽冥世界、东岳大帝。“死人归蒿里”，使蒿里山成为古人观念中的冥界所在。展厅中“泰山君”画像石上的层层图像，营造出一种森严甚至阴森的氛围。

展览现场

但走过转角，空间突然变得明亮而温和。碧霞元君、九圣母等信仰形象出现，民间对于平安、子嗣、健康、出行等现实生活的祈愿，也随之进入展览。

明 碧霞元君铜坐像

于是，同一座泰山出现了看似矛盾的两面：它一边连接幽冥世界，一边护佑现实人生；一边与死亡相连，一边又不断回应人们对于新生的愿望。对应“万物更生”的主题。泰山信仰因此不再只是关于一座山，而成为中国人理解生命循环的一种方式。

《古本五岳真形图》明正统十年官刻本 明万历二十六年续刻 泰安市博物馆藏

而当展览继续向前，帝王的世界逐渐退去，真正的“人间烟火”出现了。

展厅将泰山天街旅店的招幌带入现场。木鹦鹉、棒槌、笊篱等原本普通的物件，在过去的天街却可以成为辨认店铺的标志。香客来到泰山，不再只是完成一次宏大的朝圣仪式，也要住店、吃饭、赶路、结伴进香。北京香会的实物与乐器也被集中呈现。“朝顶进香公议助善”的石担、九音云锣、铜钹、檀板、筚篥、笙鼓等，指向的是一个庞大的民间社会。

展览现场

展厅中央的一件明万历青花云龙纹瓷香炉，尤其能说明这种变化。器物上的铭文记录了万历二十七年，景德镇商人程时振烧造香炉并献于泰山碧霞祠。人们千里之外来到泰山还愿，所求无非是父亲延寿、兄弟和睦、外出平安。帝王的封禅是泰山的“高光”，而这件香炉才是泰山的日常底色。

展览现场

明万历青花云龙纹瓷香炉（局部）

展览的最后，把视线从泰山本身投向世界。

20世纪初，法国汉学家爱德华·沙畹（Édouard Chavannes）开始系统研究泰山。他以《史记·封禅书》等材料为基础，经过长期积累，于1910年出版《泰山：一种中国信仰专论》，使泰山以一种学术研究对象的面貌进入西方汉学视野。1919年，沙畹的遗著《投龙》出版，第一次将这种向洞穴、隘谷或泉水投掷铭刻祈愿告文的道教仪式带入西方汉学视野。两部著作互为表里，共同构筑了西方汉学理解中国山川信仰的基石。

法国 沙畹 《泰山：一种中国信仰专论》

沙畹与泰山的关系，也是李零团队此次策展背后的一条重要学术线索。

2024年，浙江省博物馆曾举办“投龙——从山川祭祀到洞天福地”展，同样由李零团队策划。该展览从先秦秦汉的山川祭祀一路讲到道教投龙仪式，并将沙畹的研究纳入其中。两年之后，“泰山：东方岱宗 万物始生”与“投龙”在这里形成了一条更长的文化脉络。它们共同指向古人如何理解天地、神灵、生命与秩序。

1987年，泰山被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名录。泰山的意义由一个王朝、一种宗教信仰或一个地方社会的共同记忆，进一步进入全球文化遗产的框架。展览试图呈现的，是一座山如何在漫长时间里被中国人不断观看、解释、祭祀、想象，并最终成为一种文化记忆。

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12月13日。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