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觅食记 | 范慕尤

2010年冬我在中山大学哲学系做师资博士后。已在香港教育学院语文教育学院（后改为人文学院）任讲座教授兼中文学系主任的朱庆之老师邀请我参加他刚申请到的“汉译佛经梵汉对比分析语料库建设及其汉语历史语言学研究”项目。说起我和朱老师以及北大中文系的渊源，还要追溯到我在北大印度语言文学专业（现为南亚系）读博期间，时任北大中文系副主任的朱老师和我的导师段晴教授合作研究佛教汉语。他还让他的学生姜南和邱冰来我们系上梵文课，和段老师一起做语料库。当时我在帮段老师修订新版的《梵语基础读本》，因此我们每周末都会聚在段老师的办公室里一起工作，度过了一段十分愉快的时光。我当时虽然没有参与两位老师的合作项目，但耳濡目染，也对朱老师的佛教汉语研究了解不少，之后在写博士论文时还特意把佛教汉语相关的内容加了进去。因此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段老师邀请了朱老师。朱老师对我论文中“仿译词”一节很感兴趣，鼓励我发挥自己中文系出身的专长，继续做和佛教汉语相关的研究。因着这层机缘，朱老师在为项目招聘助理研究员时就想到了我，我因此很幸运地有了一段在港岛生活的经历。

我第一次去香港是2010年的寒假，只待了一个月左右，基本上都在学校食堂吃饭，偶尔去网上推荐的一些热门的餐馆吃云吞面、猪扒包，但印象不深。真正开始到处“觅食”并且发现美食是在2011年的暑假，因为姜南师姐加入了项目。

姜南师姐那时在中国社科院外文所工作，她的博士论文就是基于梵汉对勘研究《法华经》语法的，朱老师请她来参与项目中《法华经》语料库的建设。因为是暑假，教育学院的学生大都回家了，学校空出来不少宿舍。朱老师建议我们俩申请宿舍，这样既能省去通勤时间，也省去找房子的麻烦，而且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宿舍比外面的房子便宜很多。一开始姜南师姐看过宿舍后觉得条件有点简陋，没有自带的卫生间，要去公用浴室洗澡，就说我们去深圳租房子，可以像朱老师那样，租个大点的，住得舒服一些。朱老师当时在深圳皇岗口岸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每天从口岸过关坐地铁到大学站，再转接驳巴士到学校，往返花费两个多小时。我们听着都觉得辛苦，可朱老师说他可以利用路上的时间学粤语，很充实，还教育我们有空学粤语。不过最终我们还是住了宿舍，没去深圳租房，因为我们在宿舍住了一晚后，早起听到外面鸟鸣啾啾，开窗看到满眼绿树，不远处山海相连。姜南师姐连连感叹：“每天都能在这样的环境中醒来也太幸福了。我们就住这儿了。”住宿舍的好处是省去了通勤的时间，而且中午还能从办公室回来小憩一会儿。不方便的是教育学院在山上，周边也没什么餐馆，只能吃食堂。因此每到周末我们就会下山觅食。

姜南师姐之前在日本创价大学交流过一年，很喜欢吃日料。港岛日料不少，我们试过几家后发现了置地广场的一家名叫“和花亭”的日料，姜南师姐吃过一次后就赞不绝口，说在北京和上海同等价位绝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日料。从此这家店就成了我们吃日料的首选。我此前很少吃日料，刺身更是从未尝试过。但在姜南师姐的热心推介下我尝试了一次，迅速被它的鲜美所俘获。之后我们每次都点两份三文鱼刺身，一边盛赞它的“肥美”，一边大快朵颐。姜南师姐对日料所用的调料也很讲究，她说日料中用来蘸刺身的wasabi是山葵，味道并不刺鼻，还有清香，用它搭配刺身可以激发刺身的鲜甜。好的日料店像“和花亭”就用的是山葵，而一般的则用辣根代替，虽然看着与山葵相似，但味道刺鼻，也没有香气。有一次我们因为有事没去港岛，在附近的大埔购物中心找了家寿司店，它家用的是辣根，我俩都被呛得不行。姜南师姐愤愤道：“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芥末酱。”为了弥补这次的遗憾，我们改天就去吃了“和花亭”。那天匆匆忙忙就从宿舍出来上了巴士，直到坐上地铁，强劲的冷空气袭来，我们才意识到忘带厚外套了。香港的夏天室内空调开得极低，在20度以下，所以很多人坐地铁时都会带羊毛开衫或羊毛披肩。我俩就这样冻了一路，到了置地广场，店里感觉更冷，我只带了一件夏天穿的薄款开衫，两人轮换着拿它取暖。一边冻得瑟瑟发抖，一边顽强地吃刺身。

除了日料之外我们还发现了一家上海风味的排骨菜饭馆，是在铜锣湾逛街时发现的，叫“美味厨”。由于历史原因，香港有不少上海出生的人，比如船业大亨董浩云，大导演王家卫，明星郑佩佩、张敏等。因此上海小笼包、排骨菜饭之类的馆子也很常见。我和姜南师姐都没怎么吃过上海菜，那天又累又饿，看这家是老字号，人也很多，就想尝试一下。两人落座不一会儿，排骨菜饭就端了上来。炸得金黄的排骨整整齐齐码放在菜饭上，雪白的米粒拌着碧绿的青菜、鲜红的咸肉，看着就食欲十足。一口咬下去，排骨外酥里嫩，是本帮菜的咸甜口味，不过淡淡的椒香味和生姜的微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它的甜味，吃起来不会觉得腻，还有丝丝回甘。后来才知道原来它家的排骨事先用花椒和生姜腌过。菜饭的青菜应该是用猪油和咸肉炒过再和米饭同焖的，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油脂，吃起来既有米饭的油润鲜香，又有青菜的软糯清甜。怪不得这家看似家常的食肆客似云来，原来能把家常味做到极致也不简单。

香港作为国际大都市，中西菜系应有尽有，我们觅食过程中吃过日料、泰餐和韩餐，机缘巧合还尝到了一次港式印度菜。由于历史上与英国的渊源，在港的印度人不少，因而印度菜在香港颇为流行。有一次学院活动结束后，秘书订餐订了一家印度菜，据说在当地口碑很好。那家餐馆的位置还挺难找，一番周折后我们才在居民楼里找到了，原来是家庭料理，而且是自助形式的。我们到的时候餐食已经做好了，放在几个大盘里。主食有烤馕（Naan）和米饭。虽然我在印度留学过一年，但我当时并不是很喜欢印度菜，总觉得它调料太重，还总是把蔬菜煮成糊，不合我的口味。因此一开始我只是淡然夹了两三道菜，每样菜都夹一小份。吃了几口后大为惊叹，它家的好口碑果然名副其实。它的调料确实很丰富，像牛油鸡，除了黄油、咖喱、辣椒、豆蔻和肉桂这些常见的香料之外，应该还有果酱或是其他酱料，还加入了芒果提鲜。因为调料的比例恰当且根据当地人的口味做了调整，所以不会太过浓烈辛辣，而是复合出一种独特的味道，鲜香馥郁，又不喧宾夺主，首先感受到的是鸡肉的鲜嫩，再是味蕾层层的刺激和享受。还有玛莎拉（masala）羊肉也是一绝，玛莎拉是咖喱、胡椒、孜然、姜黄等混合后的调味粉，可以说是印度菜的灵魂酱料了，不过每家大厨的配方略有不同。他家的酱料恰到好处地激发出羊肉特有的香气，羊肉酥烂脱骨，一丝膻气也无，吃下去口有余香。朱老师知道我去过印度，还问我，这家印度菜和我在印度吃的相比怎么样，够不够地道？我说比我在印度吃的好吃太多了。可能正是因为它改良了，所以变好吃了。

当然，在香港吃得最多的还是粤菜，我们既吃过鲍鱼龙虾这样的海鲜大餐，也吃过车仔面、碗仔翅这样的街头小吃。而我印象最深的一是菜市场的牛腩粉，二是翠园餐厅的翠苗。

去菜市场吃牛腩粉还是朱老师带我们去的。那次台湾的万金川教授应朱老师之约来教育学院参加佛教汉语的会议，会后朱老师提议去吃牛腩粉。万老师、姜南师姐和我跟着朱老师七弯八绕到了一个菜市场，上了二楼，在一个不起眼的牛肉摊档旁有几张小方桌和窄条凳，我还仔细看了看也没有找到招牌。朱老师招呼我们围着方桌坐下，还跟我们科普说别看这里不起眼，这儿才能吃到最新鲜最正宗的牛腩粉。我当时就很好奇到底有多好吃。牛腩粉端上来后，我被碗里满满的大块牛腩震惊了，不禁感叹：“这也太实惠了。”先喝一口汤，真的是鲜掉眉毛，比以往喝过的很多高汤都要鲜美。牛腩也炖煮得酥烂入味。米粉软硬适度，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格外香甜。神奇的是好像没有加什么佐料，就是食材本身的鲜味被充分激发了出来。我们吃得意犹未尽，赞叹连连。朱老师去结账，一共才一百多港币。我再次感叹实在是价廉物美。

在翠园餐厅吃饭源于一次巧遇。那天我和姜南师姐本来要去置地广场吃“和花亭”，没想到那天没开。正踌躇时，教育学院的李黄萍老师打电话给我。李老师是学院下属的普通话教学中心的老师，办公室离我们很近。她原籍北京，十多年前来港。因为同是内地人，她平时对我们很照顾。她打电话说想请我和姜南师姐吃饭，问我们有没有空。我说我们在置地广场，不在新界。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李老师就在置地广场附近，她说刚好那里有家翠园，就在这家吃吧。翠园是香港老字号餐饮集团美心旗下的粤菜餐厅，好像还摘过米其林一星。我俩虽久仰大名，但总觉得那里是多人聚餐的地方，所以从没去过，这次真是有幸。李老师问过我俩的口味，点了几个招牌菜，还特别跟我们介绍说那道“清炒翠苗”用的翠苗是他们自己培育的一种豆苗，专供翠园餐厅的，一定要尝尝。粤菜里炒青菜很讲究锅气，青菜刚断生就要出锅，这样青菜不会变色，吃起来脆生生的。果然翠苗上桌就是碧油油、鲜灵灵的，吃起来有异乎寻常的鲜嫩和清甜，我和姜南师姐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苗。”之后我在上海的翠园餐厅想再回味一次，可惜只有清炒豆苗，没有翠苗，味道也差了很远。

在香港的时日虽短，但因着觅食也走了不少地方，既有中环金钟九龙塘的繁华商厦，也有大埔旺角油麻地的市井摊档。当然，除了觅食也有不少新奇的体验，在维港坐过天星小轮；在港岛坐了快绝迹的叮叮车（老式电车，因为有叮叮声被称作叮叮车）；在黄大仙庙求过签。我们曾问朱老师在香港习不习惯，朱老师说他在每个地方都能发现它的好处，香港自然有很多好处。这颇有点苏东坡“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旷达。于我而言，最打动我的是香港这座高效繁华的国际都市背后平淡日常的一面，有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就像我喜欢的老港剧里的生活化场景，热闹温馨又欢快，也正如苏东坡另一首词里说的“人间有味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