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每逢佳节倍思亲

郭进拴丨每逢佳节倍思亲

一

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像是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沙。今晨推窗，满世界的绿都湿漉漉的，桂花香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鼻端。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中秋该是月圆的。可这雨，把月亮藏得严严实实。也好，没有月亮的中秋，正好用来思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母亲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她躺在老屋的竹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挣扎着要起身，说要给我煮一碗糖水蛋。我按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儿啊，妈没能耐，让你们跟着受苦了。”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我四十岁，自以为已经长大成人，可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

二

父亲死在故乡的鳌头山上。那是他放了一辈子羊的地方。

鳌头山不高，却陡，满山的乱石和荆棘。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群上山，直到日头落山才回来。他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他的脊背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他的腿上全是荆棘划出的伤痕。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跟在羊群后面，像一棵会移动的老树。

那天傍晚，羊群自己回来了，在院门口咩咩地叫。母亲数了数，一只不少，却不见父亲的身影。她慌了，喊上村里人上山去找。在一条他走了二十年的山路上，父亲倒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根赶羊的荆条。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像是走累了，坐下来歇一歇，就再也没有起来。

那年我十六岁，正在县城读高中。接到电报赶回家时，父亲已经入殓。我跪在灵前，没有哭，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为了多放几只羊，多攒几块钱供我读书，才累死在路上的。他这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

三

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八个孩子，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有人劝母亲，送几个孩子出去吧，养不活的。母亲摇头，说：“都是我的肉，一个也不能少。”她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纺棉花。那纺车的嗡嗡声，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催眠曲。我常常在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灯影里，一只手摇着纺车，一只手捻着棉条，那雪白的棉线从她指间流出，像是永远也纺不完。

母亲的背，就是在那时候慢慢驼下去的。她的眼睛，也是在那时候慢慢坏掉的。可她从不叫苦，从不抱怨。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默默地拉着这个家，一步一步往前走。"text-align: justify; box-sizing: border-box; position: relative !important; overflow-wrap: break-word; max-width: 100%; display: block; height: auto !important; z-index: 10 !important; margin: 0px auto !important;">

我记得一个雨天的午后，我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母亲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她的衣服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却把那把伞护在怀里，生怕沾了水。看见我，她笑了，说：“快过来，别淋着。”她把伞递给我，自己却淋着雨往回走。我追上她，把伞举过她的头顶，她推让着，说：“你打着，妈不怕雨。”那时我不懂事，真的就自己打着伞，让母亲淋了一路。

如今想来，那把伞，是她用整个身子为我撑起的一片天啊。

四

母亲是累死的。她操劳了一辈子，把八个子女养大成人，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却没能等到享福的那一天。

她走的时候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几颗，笑起来像个孩子。她最后的几年，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鳌头山。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你爹呢。他在山上放羊，我在这儿看着他。”我知道，她是想父亲了。

母亲走后，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一些发黄的纸片——我们八个孩子的出生证明、奖状、成绩单，还有一张父亲唯一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羊群中间，憨厚地笑着。母亲把这张照片贴身藏了几十年，纸边都磨毛了。

我捧着那个木匣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五

今天是中秋节，雨还在下。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痕迹，像是谁在无声地流泪。我想起父亲，他放了一辈子羊，最后累死在故乡的山路上；我想起母亲，她纺了一辈子棉，养大了八个孩子，却没能等到他们回报的那一天。

我是个不孝之子。我没能让父母享一天福。当我终于有能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常常在梦里见到他们，父亲还是那样沉默寡言，母亲还是那样笑容满面。可醒来时，枕边只有冰凉的泪水。

古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可对我来说，不是佳节也思亲。只是到了这样的日子，思念会像这窗外的雨，铺天盖地而来，无处可逃。

雨还在下。我仿佛看见，母亲撑着那把油纸伞，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等着我回家。她的身后，是雨雾中的鳌头山，父亲赶着羊群，正从山上下来。

他们还在那里，从未离开。

而我，永远是他们那个长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