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三媒体白宫禁入令”风波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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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嵇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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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川普总统用他著名的社媒网宣对三家媒体发出白宫禁入令5天后，9月24日，联邦法官蒂莫西·凯利（Timothy Kelly）下令，要求川普政府立即恢复CNN、MS NBC（MS Now）和Politico进入白宫采访的权限。截至周四下午，这三家媒体的白宫记者都已经恢复了白宫报道权，前两家的记者更是在当天下午就马上进入白宫开始工作。

川普总统自第一任开始，尤其在2020年输掉了总统大选后，就一直坚持不懈地攻击和批评那些报道风格不如他意、挑战选举作弊谎言的记者和媒体。这次白宫禁入令风波，就是双方多年来不断升级的对抗中最新的进展。而最终三家媒体能够在一周后恢复白宫采访权，则是美国的媒体机构联盟和法官多方协力促成的。

起因于无厘头

9月18号是个普通的星期五，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直到川普总统在他自己的“真相社交”网站上宣布这一引起轰动的白宫禁入令。

川普写道：“我要禁止CNN、MSNBC和Politico进入白宫。”还说，也许接下来还有其它“假新闻媒体”也会受到同样待遇。

发完这个帖，川普去到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参加关于医疗和药品价格议题的活动。NBC News记者凯莉·奥唐奈随即当面向川普提问，要求解释禁止三家媒体进入白宫的理由。

这位总统有一大优点，当他猝不及防被问到什么问题时，通常不像平时那样信口开河，却会讲真话。他当时的回答大致意思是：它们是假新闻媒体，而我厌倦了不断看到那些假新闻。

凯莉·奥唐奈还在追问：“是否某件特定的事让你做出了这个决定？”

川普回答说，并不是因为当天的某篇报道，而是过去几年的积累。所以，如果媒体不断报道假新闻，就不应该允许他们进入白宫。

有记者提醒总统：“第一任期时你曾经对CNN尝试过类似的禁令，但法院没有让它生效。” 那次禁令的对象是CNN的白宫首席记者Jim Acosta，这次是三个媒体机构。

川普回答，法院不应该允许日复一日的出现假新闻，对于那些持续报道虚假新闻的媒体，有人有权把他们挡在外面。

至于网宣中提到的以后可能也会被下禁令的媒体，川普直接点了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名。不过他表示，对于这两家假新闻媒体，目前他还没有采取把它们赶出去这一步。

川普总统没有明确解释，对这三家媒体和以后可能也会被禁止进入白宫的媒体，是光取消长期通行证呢，还是连临时通行证也不给。想来应该是后者，因为是禁入令嘛。

第二天，9月19号星期六，MS NOW白宫记者Akayla Gardner像往常那样抵达白宫。她有出入白宫的长期通行证， 可以自行通过两道前门，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的通行证失效了。

CNN白宫记者Betsy Klein也一样，特勤局人员没收了Betsy的长期通行证，说这张通行证已经被上峰取消了。不过他们还给了她那个透明的塑料证件套。

受到媒体联合抵制

被禁两天后，这三家媒体于9月21日向华盛顿特区联邦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恢复采访白宫的权限。

诉讼请求的内容主要是挑战总统因为不喜欢某些媒体报道的内容，就把这些媒体排除在白宫采访之外这一举措。并认为川普的禁令违反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新闻自由和第五修正案的正当程序，是对第一修正案最直接的攻击。

诉状中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禁令损害了公众获得政府信息的利益。政府如果可以通过控制白宫采访资格来惩罚他们不喜欢的报道，最终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媒体，更是公众了解政府信息的渠道。

诉讼其实并不是川普这位有史以来最喜欢在公众面前亮相的总统所头疼的事，毕竟他从年轻时做房地产生意开始至今，就从来没有断过被人诉讼或者诉讼别人的经历。

让川普最不高兴的是，由ABC、CBS、CNN、NBC和Fox News五家负责提供公用视频信号的媒体组成的电视联合采访小组TV pool ，居然在9月21日共同抵制对他的电视采访，其中甚至包括了跟他关系良好的右翼媒体Fox News！

先解释一下什么是TV pool，它实际上是一个新闻媒体之间共享资源的合作机制。这个合作制度已经存在很多年，目的之一就是保证一旦总统府突然发生重大事件，总会有一家媒体的专业记者和摄影人员在现场值班。这种合作机制可以追溯到罗斯福总统时期。

9月21日正好轮到被禁入白宫的CNN值班，其它四家媒体并没有像川普希望的那样，代替CNN轮值，继续采访报道电视明星总统川普。

担任轮值TV pool 主席的Fox News华盛顿分社负责人Bryan Boughton上午发邮件通知各成员，从当天开始，TV pool 不再报道总统指定的pool活动，也不会安排CNN 的替代媒体。

不过联合抵制并没有难倒川普总统，他那些能干的下属们，居然在当天就正式推出了川普自己的电视台TRUMP TV: The Essentials Station。

于是，白宫有了自己的一个可以直接向公众提供总统活动视频的播放平台了。不过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电视新闻台，目前主要是播放川普过去的演讲、行政行动以及部分现场直播，没有滚动新闻和新闻编辑节目。

回溯历史案例

总统限制甚至取消记者进白宫采访报道，川普不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一个，但是因为总统不喜欢记者的提问方式或者报道内容，就亲自下令暂停或取消记者进入白宫采访的权限，却是历史上少见。对数个媒体机构下白宫禁令，更是闻所未闻。

但是川普总统或者他的支持者非常可能用历史案例来为这次的白宫禁入令辩护，所以还是来回顾一下。

最早可以追溯到林登·约翰逊时代。1966年，美国《国家》杂志记者 Robert Sherrill申请白宫记者证时被拒绝，理由是为了总统及家人的安全，具体情况无法查询。

然后是尼克松时代。1972年，水门事件发生后，尼克松政府与华盛顿邮报的关系急剧恶化。尼克松总统指示白宫工作人员不要接待邮报记者，也不要回邮报的电话，把邮报记者排除在白宫的部分社交活动之外，但并非所有白宫活动。

奥巴马时期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最近被川普的白宫拿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一次是2009年，财政部安排“薪酬沙皇”Kenneth Feinberg 接受TV pool 的采访，被政府认为是“右倾保守媒体”的Fox News 被排除在外。但是ABC、CBS、NBC和CNN随后表示，如果 Fox News不能参加，他们也不会参加。最终奥巴马政府让步。

另一次在2011年，奥巴马总统在旧金山举行活动。现场发生抗议行动，《San Francisco Chronicle》的文字记者 Carla Marinucci 拍摄了视频后播放。白宫认为她违反了当时的小组规定，因为作为文字记者，她无权发布视频。此后《Chronicle》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被安排担任当地总统活动的小组报道。

到了拜登时代，《Today News Africa》的白宫记者西蒙·阿特巴Simon Ateba，多次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打断正在讲话的新闻秘书，大声要求让自己提问。2023年7月，白宫给他发了一封正式警告信，如果继续在其他记者被点名提问时大声打断、妨碍发布会，他的白宫长期通行证可能被暂停或撤销。

阿特巴在2023年拜登政府修改白宫长期通行证申请规则时，因为不符合新规则的条件，所以没能获得新的长期通行证。但他仍然拿到了权限不如长期通行证的临时通行证。在那次申请规则改革中，有4百多名记者从长期通行证变为临时通行证。

阿特巴因此起诉白宫新闻秘书等官员，官司一直打到美国联邦上诉法院，最后法院认为，拜登的白宫通行证新规则是合理的，并没有因为记者的观点不同而区别对待。

站在法律一边的法官

川普总统永远有上等的律师团队，尤其是竞选失败时期的那些律师，包括朱利安尼、西德尼……虽然后来都被送上法庭，天价赔款，但他们嘴吐莲花的本领，会让一般人立即怀疑自己的智商和感觉。

川普现在的这批律师也不错，在三家媒体向联邦法庭提交诉讼后，直接把最初总统亲口说的“假新闻”，改成了“发布敏感信息和机密信息”。只是特别挑出的13篇报道，在法官眼中并没有白宫所说的“危害国家安全”的嫌疑。

川普总统亲自在社媒下达的对三家媒体的白宫禁入令风波，跟他的全球关税战、非法入境抓捕委内瑞拉总统、伊朗战争……等等相比，对世界经济政治的影响并不大。只是TV pool的联合抵制，导致了川普最忠诚的支持者们，没能好好观赏总统星期四的白宫豪华晚宴。

网上有传言，把川普之所以发布白宫禁入令的原因归咎于美国总统执行助理娜塔莉·哈普（Natalie Harp）。说9月18号幕僚长苏西·威尔斯不在白宫时，哈普把 Politico 的恶搞图表和 MS NOW 对总统的批评送给了川普看。

传言虽然有点古代小说中的昏君佞臣的味道，但川普总统有仇必报的性格，也让传言增加了可信度。

我今年早些时候写过，谈总统川普和他的支持者们，在短短十来年时间里，利用社交媒体持续不断地散布不实信息，对主流媒体污名化，成功地让无数人改变了对主流媒体报道的信任，削弱了媒体对政府的舆论监督职能。

进入政界之前曾经是媒体宠儿的川普，在当上总统后，完全不顾媒体对政府和权力的监督与制衡，把批评质疑他的媒体记者一律称为“假新闻”，以致剥夺他们的新闻报道权限。

庆幸的是，不像世界上许多其它国家，美国毕竟是个有xianfa并且仍然还有人在捍卫法律的国家，川普总统违宪，哪怕阻止不了，批评的声音还是可以让大众听见的。可喜的是，阻止总统的人仍然也还有。

这次的白宫禁入令就是一个例子。24号下令要求政府立即恢复三家媒体进入白宫采访权限的法官蒂莫西·凯利，就是川普在第一任期时亲自任命的联邦法官。凯利法官选择的不是站在有恩于他的川普一边，而是站在了法律与公正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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