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作者：邸浩轩（河北雄安）
今年农历七月十五，是奶奶出殡的日子。天阴着风不大。院子里站满亲属和办事的人，一个个表情疑重。我们一些晚辈在哭泣。直到灵柩被抬出门的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明白：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最疼爱我的奶奶了。奶奶去世前，我总觉得奶奶只是病了，只要慢慢养着，总有一天会好起来，可那一刻，我看着她离开我们共同生活过的院子，离开熟悉的家，才知道，有些离开，真的就是永别。
几年前，父亲告诉我，奶奶查出了癌症。那时候我不愿相信，也不敢去设想往后的结局。我总在心里欺骗自己，奶奶会慢慢好起来，不会有事。
日子依旧照常。每天中午，我还是会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奶奶也还在那里。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做着熟悉的事情。那时的我以为，只要日子照常过，奶奶就会一直在。
我曾经以为，等年岁渐长，自己便能坦然接受生老病死。可真正面对奶奶的离别时，我才发现，这是我穷尽一生也学不会的一门功课。
听朋友说，人离开人世是从有子女的地方，回到了有父母的地方。奶奶但愿您到了那里，能够见到自己的父母；也但愿那项恼您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
我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看着奶奶日渐消瘦的身体，我心里实在难受，却只敢自己偷偷地伤心，不敢当着的奶奶的面表现出来，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奶奶。
您的病太遭罪了，可您始终那么坚强。那时候我总想着，只要我不去说、不去想，这一天就不会真的到来。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就不会发生。
我还记得小时候，您带我去赶集，带我去吃席，经常给我兜里塞零钱，让我去买冰棍儿和糖吃。
那时候我接过钱，转身就跑了。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几块零钱里装着您对我的疼爱。
整理您的遗物时，我在您的衣袋里摸到了一些零钱。奶奶，这次的零钱我既不买糖，也不买冰棍，我要把它们好好把它收藏起来，当作您最后次给我的零花钱。
当作您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往后，再也没有人惦记着给我买小时候爱吃的可比克薯片和蛋黄派了，也再也尝不到您亲手做的北瓜菜汤和小虾烀饼了。
我还记得有一回，我说想吃小虾烀饼。那是一个冬天，街市上的小虾很难找。您就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找，一点一点地挑一点一点地捡，只为了让我吃上，也只是想让我解馋。
后来我才明白，您对我的爱，从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达。它就在一餐饭里，在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里，在一句句反复的叮嘱里，也在您听见我想吃什么之后，默默记在心里的那件小事里。
奶奶很大，大到盛满了我的整个童年。
赶集的路、吃席的饭、手里的零花钱、桌上的北瓜菜汤和小虾烀饼，还有每天中午去您家吃饭的那些日子，都成了我童年里最普通、也最珍贵的记忆。
奶奶又很小，小到一方木盒，便装下了全部。
装下您一生的辛劳，装下您没有说出口的疼爱，也装进了我再也无法见到您的遗憾。
奶奶是一个很好的人。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对谁都好。一辈子勤勤恳恳把家里打理得妥帖周全；操劳了一生，也护佑了我们这一大家人。
我心里满是不舍，但我无法留住奶奶。我实在不愿意和您告别，但阴阳两隔，我们只能分开。生离死别，真的让人痛苦又无耐。
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常回家看看您，可以陪您吃饭，可以陪您打麻将，可以再听您说几句话。
可如今才明白，人生最让人难过的，不是没有来日，而是曾经以为来日很长。
灵柩被抬出门的那一刻，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样接受您真的要离开了。
我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等我再回到爷爷奶奶家，您还在那里;等我中午去吃饭，您还会答应我;等我叫一声“奶奶”，您还会回头看我。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再回答我了。
直到今天我才懂得，白事，不只是送别一个人，也是一个家里所有人共同记住她、想念她，把她好好珍藏在心底，从此岁岁不忘。
奶奶，您辛苦了一辈子也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愿您去往的地方没有病痛，没有忧愁;愿您能够见到自己的父母，过安稳自在的日子。
落笔之时，窗外落起了细雨。那是老天在为离去的奶奶落泪。
奶奶，您知道我正在想念您吗?
我会永远念着您，记着您。以后我会好好生活，也会带着您给过我的爱，继续往前走。
奶奶，您放心走吧。
愿您一路走好，安息。
编辑：牛义信/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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