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月，照东坡——中秋读苏轼：一半挽弓，一半垂泪

同学们，昨天是八月十五。今天清晨老师推门出去，最先感到的，是一丝凉意。

尧山方向笼着薄雾，一看天色，最低气温才十六度。到了白天，又零零落落下了几点秋雨。我们鲁山这地方，一进九月下旬，昼夜便分出了寒暑——正午还穿得住单衣，清晨和入夜进山，山风已经带了寒意。听山脚下的老乡说，尧山顶上的五角枫与黄栌，这几天才刚刚透红；那秋色，是从山巅起，一层一层往山下浸染的。

就在这样一个有雾、有雨、红叶初染的秋日清晨，老师想带你们去认识一位词人。他，你们其实早已相识——课本里写"明月几时有"的那位。但今天老师要告诉你们一桩旧事：他并非远隔重山的古人，他与我们鲁山，本就有一段很深的因缘。

一、他最终，把归宿安在了这片土地上

苏轼一生，生于四川眉山，卒于江苏常州，可他最后长眠之处，却在我们平顶山。

郏县茨芭镇，三苏园。从鲁山驱车前往，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这是见于史籍的真事。宋哲宗绍圣元年，也就是公元1094年，苏轼由定州贬往岭南英州。数千里长路，举家跋涉，盘缠难继，他特意绕道汝州，向在此任知州的弟弟苏辙筹措行资。兄弟二人在此盘桓十余日，苏辙陪他同浴汝州温泉，共观龙兴寺吴道子壁画，最后一同登上了郏县境内的小峨眉山。那年苏轼五十八岁，立于山巅极目四望，欣然对弟弟说：将来如若退老，我愿归骨于此。

他为什么择定此地？他说这里"土厚水深"，地脉沉实。此处虽不是蜀地，却处处像他日思夜想的蜀地。而更深的一层缘由是——弟弟在近处。兄弟二人聚少离多，宦海飘零，死后终于可以做相邻的守望。

三年之后，苏轼病逝于常州。次年，苏辙奉其灵柩安葬于此。又十余年，苏辙辞世，亦葬于兄长墓侧。后来，老父亲苏洵的衣冠冢也迁葬而来。父子三人，自此安息在我们平顶山的山原之间。

所以同学们，我们今日读他的词，不是在翻阅一卷遥远的旧书。九百年前，这位词人就在我们鲁山邻近的山上，吹过与今天同样的秋风，望过与今晚同样的明月。

二、第一首词：此刻尧山月色，正是"短松冈"

我们先看那首悼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那一年是公元1075年，苏轼正在密州——也就是今天的山东诸城。他的妻子王弗，已经辞世十年。正月二十日夜，他于梦中回到了故乡，看见妻子正坐在小轩窗下对镜梳妆。两人相见，千言万语竟无一句出口，唯有相对垂泪。

词的结句写道："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同学们，你们中间有谁在秋夜里上过尧山？山路之间浮着薄雾，苍松一棵棵立成深黑的剪影，月亮从云絮后缓缓移出，清辉洒在山脊之上，远处城郭的灯火都隐去了，只听得见松涛一阵阵。

那便是词人笔下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写下这八个字时，人在山东，思念的是千里之外四川的孤坟。九百年后，我们鲁山秋山之夜所见的光景，竟与他笔下的意境重合无两。我们读古诗词之所以会心头一颤，正是因为千年前那位伤心人望见的月，与今夜我们抬头所见的，是同一轮。

这首词，中考会怎么考？老师点两处。其一，虚实结合："十年生死两茫茫"是现实，是实写；"小轩窗，正梳妆"是梦境，是虚写。其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用的是留白之笔——最深的痛楚无言可诉，尽数托于一行清泪。

三、第二首词：那一箭未酬的壮志，后来由鲁山人替他射出

再看另一首同调的《江城子》，那首左牵黄犬、右擎苍鹰、千骑席卷平冈的出猎词。

词的结句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天狼一星，在古人的天象里象征自西北方压境的强敌。苏轼作此词时在1075年，北宋西北边境，西夏连年扰边。他身为一个被外放的地方官，手中并无甲兵，却立于山冈之上，立下如此誓言——要把雕弓拉得如满月一般，朝着西北方向，射将出去。

同学们，这桩心愿，苏轼此生其实并未能真正了却。他后来远谪黄州、惠州、儋州，离西北边疆一步比一步更远。

可老师要告诉你们后来的事——九十年后，真的有一位鲁山男儿，横枪跃马，奔赴了抗金的前线。

他叫牛皋，汝州鲁山人，是地道的鲁山同乡。他是岳飞麾下最为悍勇的将领之一，随岳家军转战郾城，挺进朱仙镇。岳飞蒙难之后，牛皋仍矢志抗金，终为秦桧所忌，饮恨而终。

你们看，这便是我们这方土地的性情。

尧山脚下，还走出过另一位先贤——墨子。他在山中著书立说，倡言"兼爱""非攻"，主张天下人当相亲相爱，反对不义之战。

那有人会问：墨子毕生反战，苏轼却喊着要"射天狼"，这难道不是相悖吗？

其实不然。墨子所反对的，是欺凌他人的不义之战；苏轼所要抵御的，是犯我家国的来犯之敌。一个心怀仁柔，一个肩担刚肠。在我们鲁山这方水土上，这两件事从来就是一件事——居常则兼爱天下，临危则执戈卫国。

四、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本就如此厚重

老师再为诸位细数一番：这片山川之间，曾走过怎样的人物。

造字的仓颉，相传是鲁山人——我们今天之所以能读懂苏轼的词，凭借的正是他所造的文字。

春秋战国之际的思想家墨子，降生于尧山之麓，在这山里写成了《墨经》。

唐代古文家元结，宋代抗金名将牛皋；解放战争时期，邓小平、刘伯承、陈毅也曾在这一带的山原间运筹驰骋。

而今，邻近的郏县，又多了一座三苏坟。

诸位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中秋之夜，鲁山人举头望月。这轮明月，曾照过墨子在尧山中著述的灯影，照过牛皋北去抗金的马蹄，照过苏轼立于小峨眉山巅、决意归老于此的那个黄昏——而今，又清辉落在你们的脸上。

同一片月华之下，缓缓展开的，是半部中国文化史。

五、结语

同学们，昨日中秋，家中想必摆了月饼。我们鲁山的人家，佐茶的常是本地所产的山枣与核桃。今晨有雾，入夜有雨，尧山的红叶初染——这便是鲁山的秋天。

老师为何要在这样一个时节，给你们讲一位葬在百里之外的词人？

因为苏轼这两首词，一首写出了男子胸中的火——"西北望，射天狼"；一首写出了男子心底的水——"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火，要烧得起来；水，要容得下去。刚柔相济，方为完人。

而我们鲁山这地方，从墨子到牛皋，从苏轼到今日，历来便是如此：怀仁心而不惹是非，有深情而不堕其志。

他日你们长成，无论负笈何方、行至多远，每逢中秋再举头望月之时，愿你们能忆起今日这堂课——

你足下所立的乡土，既走出过为苍生呼喊"兼爱非攻"的墨子，也走出过为家国横枪立马的牛皋；既安息着能写下"大江东去"的东坡先生，也生长着尧山顶上今秋第一树初红的黄栌。

愿你我来日，腕底挽得雕弓，心中亦容得下这一轮月光。

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