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刘欢老师：总该有故事让后人看

我们这一代人认识刘欢，其实都不是先认识他本人。

我们最先认识的，是电视机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一出来，你就知道是谁。厚重、辽阔，像夏天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了一下。《千万次的问》响起的时候，电视里刘欢在唱“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很多当年在外漂泊的人一定都心有戚戚焉吧，不过那时候年幼的我还不懂为什么，只知道这首歌好火啊，《北京人在纽约》这部剧好火啊，反正大人们都在看！后来就是《好汉歌》一响，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就跟着“大河向东流”地吼；用VCD看电影《宝莲灯》的时候，刘欢的《天地在我心》快唱完时，小沉香“嗖”的一下就长大了！还有班级里男生女生都在讨论的《西游记后传》，那时候还没有“鬼畜”这个词，我们在上下课的间隙讨论得津津有味，男生们肯定都要来几嗓子刘欢唱的主题曲《我欲成仙》，“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他是刘欢，他仿佛构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对“男歌手”，“最红的也最好的男歌手”，“男生也可以留着飘逸的头发”……伴随着对内地流行音乐的启蒙，一起刻进了骨子里。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懂了。刘欢的那些歌不是单纯唱出来的，是贴着时代的胸口长出来的。下岗潮里那句“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是多少人咬着牙活下去的理由。他的声音出现在《水浒传》里，出现在《北京人在纽约》里，出现在《宝莲灯》里，出现在《甄嬛传》里，这个人好像永远在电视里，永远站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替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唱着歌。

2008年那个夏天，全世界都在看鸟巢。刘欢站在蓝色星球的最顶端，和莎拉·布莱曼一起唱《我和你》。那时候我是高中生，坐在电视前，满耳朵满眼睛都是呐喊和焰火，但刘欢一开口，那些声音忽然都退远了，只剩下一句轻轻的“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在最热闹的时刻，他给了我们最温柔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大爱，不一定是震耳欲聋的，它可以像月光一样，安安静静地落下来。

再后来，我长大了，他渐渐不像从前那样常常出来了，但是一出现，分量都很重。在音综里看见他，坐在导师席上，一头长发已经花白，人瘦了很多，但他看新人的眼神很亮！我还记得赵雷唱《画》的时候，他当场说“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歌词”；霍尊唱《卷珠帘》，他在台上强忍眼泪。他不是那种抢镜头的导师，他是真的在想怎么帮这些人把作品做好。他搞《中国好歌曲》，只推原创，不翻唱，把写歌的人请到台前。他自掏两千万设公益金，每年资助年轻唱作人，不要版权，不签经纪约，连发布会都不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少在媒体上大声说。就像他站在对外经贸大学讲台上教了三十多年的《西方音乐史》，最讨厌别人让他当场唱一首，说“站在这里，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师”。

我们这代人，八十年代尾巴上出生的，小时候守在电视机前听他唱，长大后刷手机看他坐在导师席上给年轻人递话筒，甚至幸运如我，曾经跟他一起录制过节目，他的声音，他的气质，他的行动，替我们，替几代人，标记了一整个时代的情绪，告诉我们什么是豪迈，什么是温柔，什么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义气，什么是心连心的慈悲……而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怎么感谢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在，他好像一直会在，像是某种恒久的，沉默的，矗立的，不会常常喧哗地亮相，却肯定会一直不变的某种存在。

直到，今天，我知道他走了，在某个万家灯火人月两团圆，却终究“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猝不及防的日子。打开手机，满屏都是他他名字，他唱过的歌，社交媒体上此刻沸腾的，爆炸的信息，应该正有着成千上万的书写。

幸好，生命有尽头，他的歌没有尽头。明天，某个早餐铺的收音机里还会放《弯弯的月亮》，某辆出租车的电台里还会突然蹦出“路见不平一声吼”，某个孩子第一次看《宝莲灯》的时候，还会听到《天地在我心》……那些旋律早就长进了我们的生活里，像老房子墙缝里长出来的藤蔓，不声不响，但扯不断。

刘欢老师，你在电视里陪了我们大半辈子，您的作品和人品会影响着我们一辈子。谢谢您。想念您。

记忆突然又回到了小时候热闹的课间，班级里男生女生都在讨论的《西游记后传》，那时候还没有“鬼畜”这个词，我们在上下课的间隙讨论得津津有味，男生们肯定都要来几嗓子刘欢唱的主题曲《我欲成仙》，“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当时最喜欢的就是朗朗上口又铿锵有力的副歌了，渐渐长大了，就知道“成仙”是不可能的，所有的悲欢离合也不可能因为“成仙”而烟消云散，直到此刻，发现，主歌原来是那么动人，一首歌，一个人，一辈子，总不会只有绚烂而激荡的副歌，总要和缓缓响起的主歌一起，才是完整的人生，年纪并不大的刘欢老师，走得这么突然，好在，他留下的，是最最最完整的，人和歌。

「最终还是那些念 缠缠绵绵总不变

写尽了从前以后 佳酿红颜 美妙不可言

怎样勘破命中缘 怎样参透情中线

无非是再多一点 再少一点 谁知深和浅

扯过床前的灯和窗外月 心忽明忽暗

酒空该醒了天该亮了再挣脱纠缠

我欲成仙 快乐齐天

让我对得起美丽寓言

天降我在天地之间总

该有故事让后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