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劲了一生的明朝双子星：唐伯虎和文徵明

一、

在苏州市吴中区或姑苏区作协四大才子中（官方称呼是“吴中四才子”），文徵明在最初怎么看都像是凑数的那一个。

第一才子祝枝山是明朝常委级人物家的孩子。他外公徐有贞做过兵部尚书，土木堡之后拯救大明的于谦就是被其诬杀的，还因帮明英宗复位封了侯。祝枝山为人疏狂诙谐，动辄酩酊大醉，草书又举世无双，是当之无愧的才子。

区作协另外两个才子唐伯虎和徐祯卿也才华盖世。他俩都出自商人家庭，唐伯虎家是开酒馆的，从小就要帮家里杀鸡煮酒。徐祯卿家更差，是外地人，来苏州以做小生意讨生活，家里穷到书都没几本，要去邻居唐伯虎家借。

在“士农工商”商人垫底的旧社会，这两个能出头，可见水平有多高。

而区作协第四才子的文徵明，看起来就像凑数的。

根据《文徵明年谱》，这小伙子七岁时走路都走不稳，到八岁了讲话都讲不清楚。到了十一岁了才能正常说话。

（文徵明）语犹不甚了了。或疑其不慧，父林独器之，以为当晚成。---《文徵明年谱》

其他三个才子，个个的字都写得很漂亮，文徵明的字却很差。这个很差至少维持到他19岁，那年他参加岁试，老师批其字不佳，将其置于第三等。

当然，文徵明也不是普通人。他爹文林中过进士，还当过温州市长（知府）。

他叔叔文森更厉害，在北京当官，担任右佥都御史。这个职位在全国纪律系统里属于顶尖的人物，仅次于都御史和副都御史。朝廷给文森这个职位，本意是让他去江西南部平乱，可惜身体不好没去成，接替他去江西的是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王阳明。

一个区里，能有几个家庭出这种级别的领导?这种家庭的孩子就算不会写字，不会说话，哪怕是个哑巴，也能被捧为区作协四大才子，更何况文徵明在11岁还学会了说话。

二、

文徵明前半生的重要课题，是如何在天才的阴影下正常成长。

文徵明与唐伯虎同岁，15岁时，唐伯虎就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苏州府府学。

17岁时，唐伯虎就已经跟画商打交道，画出了《贞寿堂图卷》。

该画现藏于故宫博物馆，笔墨追随宋元画风，人物画法借鉴自北宋李公麟的白描，配景之远山受到元代黄公望的影响，构图上则受到南宋意蕴的浸润;

更恐怖的是，此前唐伯虎并没有向人拜师学画，几乎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画技。

唐伯虎很早就与文徵明结识，他得到文徵明的父亲文林赏识，常去向文林请教文章。

文林视唐伯虎犹如亲子。文林当时辞职了回到苏州，文家做了什么好吃的，必然把唐伯虎叫来。唐伯虎日后曾在给文徵明的信中回忆说：“先太仆（文林）爱寅之俊雅，谓必有成。每每良宴，必呼共之。”

于是，两个性格迥异的少年也成为好朋友，一起学习，一起玩耍。

对于文徵明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旁边有个天才朋友，说不受到打击是不可能的。

文徵明的父亲文林察觉到儿子的情绪，一再鼓励他，称：“子畏（唐伯虎）之才宜发解，然其人轻浮，恐终无成。吾儿他日远到，非所及也。”

文林宦海多年，知道混体制并不需要你多聪明，尤其不能表现出比你的同僚聪明，不然必然被群起而攻之。

唐伯虎，你出自小门小户人家，不通人情，有才又不懂收敛，日后必然得罪人无数。

虽然我一再劝你，但你只是表面敷衍，全不在意。

唐伯虎，如果你一直这样，就算考中进士，坐上了官，也必然折戟。

我儿徵明啊，你为人厚重，只需勤勉不辍，他日成就远非唐寅所及。

三、

文林不像今天许多人家的父母，只是PUA自己的孩子，自己混得不怎么样反而要求自己孩子混得好。文林介绍了许多资源给文徵明，令其“学文于吴宽，学书于李应祯，学画于沈周”。

吴宽、李应祯和沈周这三个人可不一般。

吴宽，是大名鼎鼎的状元郎！会试、殿试俱第一。后来当上了礼部尚书，至少相当于现在的副国级干部。

文林跟其是同乡，而且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后来，吴宽因母丧回苏州丁忧，文林就把文徵明拎过去，让其跟随吴宽学古文。

李应祯，没考中进士，但因书法写的太好，进了中书，帮皇帝书写诰敕。

后来李应祯任南京太仆少卿，而文林恰好是南京太仆寺丞，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文林就又把文徵明拎过去，跟这位学书法了。

沈周，没当过官，以布衣之身成为吴中画坛的领袖，名满天下。

文林与沈周相识也有几十年了，两家人还是通家之好。科举考试虽然不靠绘画，但文徵明20岁时说想学，文林就介绍了沈周。

这几个老师就是高人，每次都能在关键处点拨文徵明一二

李应祯跟文徵明的父亲是一个单位的，教的也最细。

他告诉文徵明写字时该怎么调指、怎么凝神、怎么含笔蘸墨，起落、转换。对于字的大小、向背、长短、疏密、高下、疾徐，都有他的一套方法。

吴宽状元则教文徵明写文章，他让其广读经史为底，以经史、先秦两汉、唐宋古文为源，传授自己以古文与时文相辅相成的写作方法。文徵明每每写出文章后，吴宽还亲自示范、批改文章，详细讲解谋篇、遣词、气韵。

吴宽将自己这套方法称之为“古文法”。普通人家子弟可学不了此法，因为明清时期出版业不发达，一套书动辄是普通家庭几个月的收入。曾国藩未中进士时曾在南京买了套《二十三史》，花了一百多两银子，而当时一个绿营士兵的月薪才3两。文徵明能学“古文法”，是因为出自市长家庭，家里古书多，普通人家哪里有这么多书？

除了教文徵明写文章，吴宽还用自己状元郎和副国级干部的身份，给文徵明做背书，经常在公卿士大夫之间推介文徵明，为其树立“才子”之名。

温州公与吴文定公宽为同年进士，时文定居忧于家，温州使公往从之游。文定得公甚喜，因悉以古文法授之，且为延誉于公卿间。-----------《先君行略》 文嘉（文徵明之子）

文徵明自己也争气，十分刻苦。比如，他知道自己字不好，在别人休息时他就一个人伏案习字，临习智永的《千字文》，每天“十本为率，书遂大进”。

知道才子是怎么培养出来的了么?是堆资源堆出来的。

《怀吴文定公》文徵明（文徵明怀念老师吴宽的诗）
丛桂堂前春草生，欧公不见岁重更。
山川明丽悲陈迹，乡里凋零忆老成。
一代文章端有系，百年恩义独关情。
眼中未忘西州路，几度临风洒泪行。

四、

这么多资源加身，这么多名师帮助，文徵明的水平得到提高，眼界也被拓宽。

最关键的是，他们给文徵明指出了正确的方向-----书、画、文的道路是这么走的，你走下去就没错。

然而，文徵明的天分实在不怎么样，科举路走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今人动辄说曾国藩笨，但人家28岁就考中了进士。我们的文徵明，28岁时别说进士了，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在文徵明走背字时，唐伯虎比他还悲催。

20多岁那几年，唐伯虎先后死了父亲、母亲、妻子和妹妹。本来的六口之家，如今只剩下他和弟弟唐申两个人

唐家本来是开酒楼的，平常都是唐父张罗生意，唐伯虎埋头读书不懂经营。可父亲死后，唐伯虎啥都不懂，家境每况愈下。

这时的唐伯虎，消沉颓废，变天饮酒放浪，借酒消愁，夜夜就出去找女人。文徵明曾写诗规劝，诗中唐伯虎的生活状态是“（酒后）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女人）”。

文徵明有时想起唐伯虎，马上就猜他在女人身边，以至于在《月夜登南楼有怀唐子畏》的诗中写道，“人语渐微孤笛起，玉郎（唐寅）何处拥婵娟”。

《简子畏》文徵明 （子畏是唐伯虎）
落魄迂疏不事家，郎君性气属豪华。
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

除了文徵明外，区作协的其他两个才子祝允明、徐祯卿‌也看不过去了，都来劝唐伯虎。最终，唐伯虎听劝了，与大家订了一年之约：

一年之内，唐伯虎不再出去浪，而是在家努力学习。一年后去考举人，考不中就把书烧了，安心开饭店。

才子果然是才子，一年之后，唐伯虎去南京参加南直隶省的统考，在数千名江南才子中，考了全省第一。

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卧残灯漏夜长。
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
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
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
---唐伯虎在这个阶段写的励志诗《夜读》

苏州市长闻讯，大喜。因为唐伯虎考得好，证明他在苏州搞教育搞得好，升官有望。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像奖励高考状元一样给唐伯虎20万，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做了无数面彩旗挂在苏州城里，许多写有“一解一魁无敌手，龙头龙尾尽苏州”。（本届乡试第一的解元和第五的经魁都是苏州人）

然后唐伯虎就放飞自我了，天天出去high。自古以来，南京的秦淮河畔都欢迎才子，唐伯虎也写下了“丽色难评，万树过墙之杏；韶光独占，一枝出水之莲”等句子，其中花啊、莲啊、杏啊指代啥，大家都清楚。

文徵明眼见唐伯虎随便学了一年就全省第一，自己拼命努力却仍旧名落孙山，十分郁闷，几乎成了个怨妇，还写了首怨妇诗表达心情：

前年伴嫁南邻妹，今岁仍陪北舍姨。

老大无媒心独苦，闭门好画入时眉。

然而，花开早，谢亦早，一年后唐伯虎进京考进士，据说因自己和文徵明的共同挚友都穆举报，牵连到徐经科场案而下狱，被罢黜为吏，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命运就是这么捉摸不透，在唐伯虎经历了高峰和低谷时，文徵明的事业却没开始。

之后几年，在其他三才子享受“红袖添香”时，文徵明一直在头悬梁锥刺股。有一次，唐伯虎、祝枝山等人邀请文徵明来姑苏老城葑门东南的荷花荡泛舟，提前在楼船中藏了美女。待到湖心处，美女走出来，直往文徵明怀里扑，吓得他要跳湖。唐、祝看文徵明太扫兴，就让他自己坐小船返回岸上。

文衡山待诏，素性高雅，不喜声妓。吴俗六月廿四，荷花荡游船最盛。祝枝山、唐子畏，预匿妓于舟尾，要文同游。文初约不赴妓席。及酒酣，笙歌四起，妓出侑觞。文惶迫，几欲赴水。唐、祝亟呼小艇送之归。-----沈雄《古今词话》

过了几年，区作协四才子中最小的徐祯卿也考中进士，但文徵明还是连个举人都没考中。

又过了五年，徐祯卿都病死了，文徵明还是没考中举人。

人家的一生都结束了，文徵明却还没开始。

徐祯卿死后十年，文徵明还在考举人，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霉催样子，自嘲“最是世心忘不得，满头尘土说功名”。

这一年，文徵明已经有三个儿子，长子已经20多岁了。

文徵明第七次考举人失败后写的《失解东归口占》
七试无成只自怜，东归还逐下江船。
向来罪业无人识，虚占时名二十年。

文徵明成了区作协的笑话，其他三才子至少中了举人，文徵明却还是秀才。

他一生中一共至少考过九次举人，考到52岁都没考上，而且最后两次是跟长子文彭一起参加考试的。你能想象你跟儿子一起考大学么？

为什么名满江南的才子文徵明，考了几十年都考不中呢？

他自己的解释是看古文看太多了，平常都是照着《左传》、《史记》和《汉书》的标准来写，不愿受八股文约束，他给别人信中说“使吾匍匐求合时好，吾不能也”。

在猫智深看来，他这纯粹是瞎扯。你不愿意按八股文的标准，那你何必参加科举呢？何必一次次为难自己，一直到50多岁呢？

要知道，跟文徵明同岁的唐伯虎，在54岁就死了，而文徵明这几年还在忙着考试呢。

猫智深认为，文徵明考不上，就是被其他三个才子给害了。文徵明一个十岁都说话说不利索的笨小孩，天天跟其他三个天才混一起。别人琴棋书画样样都学，文徵明也跟着什么都学。别人是真聪明，啥都学会了，还考上了进士、举人。文徵明却没那么聪明，又陷入到画画、书法这种高吸引力活动中，结果就考不上了。

但文家不甘心啊，文徵明怎么都想弄个官。因为在明朝这种封建社会，一个家族中没有出个官，不管有多大的产业，都会被“远洋捕捞”了。

-----未完待续

本文部分参考资料如下：

《文徵明传》周道振

《文徵明传：苏州的风雅传奇》 周文翰

《雅债：文徵明的社交性艺术 》[英]柯律格

《唐伯虎传》 孙炜

《文征明绘画艺术研究》康健

《唐寅、文征明文化性格比较论》沈金浩

《文征明书法艺术》黄晓琳

《浅析“以书入画”在文徵明山水画创作中的体现》梁玉

《文徵明的山水世界》姜斐斐

《文徵明诗文研究》李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