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调宣示“保护民企”,转身便将企业推向刑事深渊。这种言行割裂的背后,是将公权力私有化的极度傲慢。长官意志一旦发作,哪怕是盖着红艳艳公章的政府文件,也会瞬间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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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营商环境,绝不是出台多少条优惠政策,也不是在招商大会上讲多少句漂亮话。而是当企业家拿着政府盖章的批文去办事时,不用担心半夜被长官授意的警察跨界带走;是当他们依法合规经营时,不用准备出一个亿的现金,去填补某些地方警务账户的“创收KPI”。
作者| 杨雄
出品| 有戏Review
过去两年,曾经在纽交所上市的正兴集团,卷入了一场号称“全国最大非法采矿案”的旋涡。案件的起因极度缺乏技术含量:一家房地产企业买下“毛地”开发康养项目,为了打地基建楼,不得不挖走地下海量的花岗岩孤石。
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这家企业四次向属地华安县政府打报告,拿到了盖着公章的《会议纪要》,并向地方财政足额缴纳了数千万的矿业权出让金和资源费。甚至在中央环保督察组下沉时,华安县政府还专门出具了122页的报告,力证企业挖石、卖石“合法依规”。
然而,这套严丝合缝的行政许可闭环,最终却沦为一纸空文。打破这个闭环的,不是什么新出台的法律,而是长官意志。
在漳州市委原书记王进足的主导下,邻县南靖县公安局跨界出击,将这起普通的平整土地事件,拔高为“特大犯罪”。58人被抓,董事长妻子被羁押,企业被要求汇缴总计超过1亿元的巨款。
一边是收了钱、盖了章、为你背书的属地政府;另一边是在市委主官授意下,举着手铐定向收割的邻县公安。夹在中间的,是一家拥有7000名员工的地方龙头企业,和一位随时准备把牢底坐穿的六旬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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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联报道详见网易号“法治边角料”)
1、证件的悖论与失效的红头文件
弄清这起案件的底色,只需回答一个常识问题:这家企业到底是在明目张胆地搞基建,还是在偷偷摸摸地挖矿?
答案是前者。从2018年到2023年,属地政府为这堆石头开了多次常务会议。自然资源局、地质大队反反复复去现场核查,连执法车都去了无数趟。这一切都在公开、透明甚至被严密监管的轨道上运行。
但在南靖县警方的《起诉书》里,这些全被抹平,统统成了“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擅自采矿”。
这种指控逻辑的冷酷之处,在于它直接剥夺了常识的生存空间。一家搞房地产的企业,在自己花钱拍下的商住用地上,怎么可能去申请一本《采矿许可证》?要求一个房企办采矿证,无异于要求一个厨子必须考取伐木证才能在厨房里生火。
国家的政策其实白纸黑字写得很明白。
早在1998年,原国土资源部就有复函;2020年十五部委的指导意见,以及2023年自然资源部的通知,都在反复重申一个底线:工程施工采挖的砂石,除自用外,多余部分允许依法依规对外销售,不需要办理采矿许可证。
最高检、最高法的权威法学专家、地质调查局的顶尖工程师,齐刷刷给出无罪意见。但在基层的强硬执法面前,专家的法理、部委的文件、县政府的纪要,似乎全成了不堪一击的草稿纸。
你以为你遵守了规则,但最终解释权,永远在权力的翻云覆雨之中。
2、市委主官的“连夜体检”与三句传话
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法律适用争议,绝不至于让一家庞大的企业陷入长达两年的窒息。案件最刺眼的地方,在于其浓烈的“钦定”色彩。
当案件在媒体曝光引发舆论关注后,等待正兴集团的不是上级的纠错,而是一场由市委主官亲自发动的“全产业体检”。
在“市委办要求”的指令下,一场无死角的清查骤然而至。
从车轮制造到民办学校,再到医院和养老院,各个职能部门蜂拥而至。指令的下达时间极为微妙:21时28分,22时41分。教育局连夜要求提交债务情况和教师工资水平;卫健委、民政局调取五年台账;税务、发改、审计轮番上阵。连企业老板退市的确切节点、家属在省外的经营情况,都被查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正常的行政监管,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压力测试。
潜台词不言而喻:既然你在石头上惹了长官不悦,那我们就拿着放大镜,去照照你浑身上下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王进足主政期间,曾有一名退休领导向企业老板转达了王书记的“三句话”:第一,与党中央保持一致,保护民营企业;第二,一事归一事,不节外生枝;第三,吸取教训,守法合规经营。
这三句话,字面意思冠冕堂皇,甚至透着几分宽容。企业老板一度天真地以为这是案件缓和的信号。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案件被迅速移送起诉。
高调宣示“保护民企”,转身便将企业推向刑事深渊。这种言行割裂的背后,是将公权力私有化的极度傲慢。长官意志一旦发作,哪怕是盖着红艳艳公章的政府文件,也会瞬间失效
3、一场价值一亿的“跨县收割”
长官的意志,很快在基层找到了最锋利的执行者。
事发地在华安县,企业注册地在华安县。按照正常的司法管辖逻辑,这起案子怎么也轮不到南靖县来插手。然而,南靖县公安局不仅“主动向上级请缨”,更在介入后展现出了惊人的“创收”效率。
我们不妨看看这串令人咋舌的资金轨迹:2024年10月底,警方两次搜查办公室,扣押现金过百万;2025年1月19日,家属被迫汇入7000万,董事长当天获准取保候审;次日再汇2000万;5月再汇900多万。
短短几个月,一个多亿流向了南靖县公安局的相关账户。
交钱,放人。再交钱,再放人。这种办案手法,与其说是在打击犯罪,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定向收割。当刑事手段被降格为介入经济纠纷的工具,当抓人成了一种促使企业掏钱的杠杆,法律的尊严就已经荡然无存。
更显随性的是办案过程。律师比对卷宗后发现,多份讯问笔录存在大量复制粘贴的痕迹,不仅事实表述雷同,连错别字和标点符号的排列都严丝合缝。
用键盘上的Ctrl+C和Ctrl+V来裁决一个企业家和几十名员工的命运,这不仅是对法治的嘲弄,更是对底线的疯狂试探。
4、法治的底色,不该由人事变动来兜底
这种极限施压的结果,是企业内部的剧烈震荡。
涉案的58人中,许多只是普通的现场协调员。高管被关了一个多月放出来,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财务条线面临灭顶之灾,财务总监连交五六份辞职信。80%的中高层想要逃离。
一家苦心经营四十年的企业,瞬间变成了一座人心惶惶的孤岛。员工不敢干活,只怕被查;老板索性搬进厂里,独自面对四面八方的冷箭。
在具备成熟法治底色的现代社会体系中,行政法领域有一项不可逾越的铁律——“信赖利益保护原则”。
这项被全球成熟法治国家广泛采纳的原则,其核心逻辑非常简单:如果一个公民或企业,基于对政府公开承诺、红头文件或行政审批的信任,投入了资金、开展了行动,那么国家机器就绝不能出尔反尔,更不能事后将这种被许可的行为定性为犯罪。
因为政府的公章,代表着不可侵犯的国家信用。
在注重产权与规则的现代法治框架内,如果政府的审批出了错,那是公权力的内部事故,应当由国家承担赔偿责任,而不是调转枪口去把听话办事的企业家扔进监狱。你不能昨天发着红头文件收钱,今天就拿着拘留证抓人。
但在正兴集团这起案子里,权力的狂飙突进完全盖过了法理。
所幸,随着市委原书记王进足的离任,南靖县“主动请缨”的公安局长和县委书记因贪腐去职,这起案件终于透出了一丝转机,压在企业头顶的乌云似乎正在散去。相关部门的工作方式,也终于回归了正常的沟通。
但这并不值得庆幸,反而令人深感惊心。
一家7000人的明星企业,它的生死存亡、它能不能得到公正的对待,最终居然要寄希望于主导案件的主官调离,以及办案官员的贪腐落马。如果贪腐官员没有倒台,如果主官没有调离,这家企业是不是就要被生生吞干榨净?
把企业的安全感,建立在官场人事变动的偶然性上,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一个屡被提及的常识认知是:真正的营商环境,绝不是出台多少条优惠政策,也不是在招商大会上讲多少句漂亮话。而是当企业家拿着政府盖章的批文去办事时,不用担心半夜被长官授意的警察跨界带走;是当他们依法合规经营时,不用准备出一个亿的现金,去填补某些地方警务账户的“创收KPI”。
那几块被挖走的花岗岩不会说话,但那一份份盖着公章的纪要、一笔笔打进公安账户的巨款,都在静静地拷问着法治的底线。这场满地鸡毛的罗生门究竟如何收场,所有人都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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