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秋天是从傍晚开始变软的。
下午五点刚过,日头偏到岳麓山背后去,天光还亮着,风却先一步凉了下来。街上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枝头上打着旋,被风一卷,贴着柏油路面滚出老远。外地人刚到这座城市,总以为冬天也该像东北那样冻得人缩脖子,可真住下来才知道,长沙的冷是湿的、是钻骨头缝的,比起哈尔滨那种干干脆脆的冷,反倒更让人没处躲。
王平河此刻就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今年三十出头,身量不算最高,但肩背宽,往那儿一站,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袖子随便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表。他身边聚着一帮兄弟,说起来也算在这一方地面上挂着号的人物,可若真要给这帮人下个评语,大抵只有一句:没什么野心。
跟着王平河的人,给多少花多少,够吃够用便罢。没人惦记着腰缠万贯,也没人盘算着要做多大的买卖——那种日子,在他们看来实在太累。钱这东西,够揣在身上应急就成,多了反而是个累赘。这一点,王平河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这人很少自己开火。一日三餐几乎都在外头解决——海鲜馆、东北菜馆、湘菜馆,城里能叫得上名字的馆子,他差不多都吃遍了。可这天下午,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吃腻了。
真的吃腻了。
酒店餐厅的菜吃腻了,常去的那几家馆子也吃腻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还不到。天还亮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桂花似的甜香。他思来想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了小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
"哥。"电话那头是小韩的声音,背景里安安静静,像是在酒店大堂。
王平河往椅背上一靠:"晚上文玩街那边新开了家东北大串,我请你去尝尝。我不跟你吹,小韩,哪儿的烤串也比不了东北烧烤。"
"我真不去了,哥。"小韩在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为难,"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口味我吃不惯。"
"你纯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王平河哼了一声,"你吃过什么好吃的烧烤?"
"哥,我真不去了。你问问别人吧,你俩去。那口味太咸,我还是偏清淡口。"
"你这完蛋操的,老爷们吃不了咸饭。"王平河骂了一句,话锋一转,"对了,小军在不在?"
"我不知道,军哥下午洗澡去了,自己走的,好像没跟二红在一块儿。你问问他吧。"
"行。"
电话挂断。王平河没多想,又拨了小军的号。这一次响了好半天,那边才接起,背景里水声哗哗的。
"在哪呢?"
"按摩呢,哥。"小军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身骨头都泡软了的舒坦劲儿。
"在哪按摩?"
"澡堂三楼呢,挺舒服。哥,你来啊,新来了几个,模样挺标致。"
王平河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茬:"什么时候能完?"
"还得半个多小时。"
"那你半小时后回来。开车了吗?"
"开了。"
"那我就不开了。你开车回来接我,到酒店。咱俩晚上吃烧烤,我馋东北串了。文玩街街口新开了一家,不远。你按完摩赶紧回来。对了,二红呢?"
"二红去不了。"小军在那头笑了一声,"晚上跟他马子约好了,去夜总会捧场,得出点业绩——月底了嘛。"
![]()
"那就不叫他。"王平河想了想,"你再问问寡妇。"
"寡妇也去不了,这两天跟大炮在要孩子。"
王平河失笑:"行,晚上就我陪你去,咱哥俩喝点。"
"好嘞,哥。"
电话挂断,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王平河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已经开始亮灯了,一家挨一家的铺子卷帘门拉起来,烤红薯的香气混着炒栗子的甜味飘上来。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去。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晚的安排——没什么安排。就是馋那口串了。
长沙的秋天再好,到底不是东北。东北的入秋,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路边的烧烤摊一摆起来,炭火烧得通红,羊肉在铁签子上滋滋冒油,那股香气能顺着风飘出二里地。他来长沙也有段日子了,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这一口。
他在酒店里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长袖,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抓。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沉稳,只是嘴角微微往下压着,像是在想着什么不咸不淡的心事。他知道小军按摩慢——那人一旦躺下去,不把骨头缝里都泡舒坦了是不会起来的。
果然,一个多小时后,楼下传来一声低沉的汽车引擎声。
王平河拿起外套下楼。
车停在酒店门口。
不是小军自己的车——小军压根没有车。那是一辆墨绿色的丰田4500,方头方脑,车身宽大,在南方这种讲究小巧灵便的城市里,显得有点扎眼。车是二红买的,但谁都知道,这车说穿了就是给小军配的。
小军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一摆手:"哥,走啊,我也饿了。洗了一下午,我俩老舒服了。哪天我带你上那澡堂子,新开的,里边到位极了。"
王平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扭头朝酒店里喊:"小韩,你确定不去是吧?"
大堂深处传来小韩的声音:"我真不去。你跟军哥去吧,哥,我一会儿随便垫补一口就行。"
"那就不管你了。"
哥俩说着话,车已经蹿了出去。小军一脚油门踩下去,那辆大越野唰地就窜上了马路,引擎低沉地吼了一声,把路边几个行人吓了一跳。
王平河侧头看了小军一眼。
小军今年二十五六,瘦高个儿,肩膀宽,胳膊上有腱子肉。他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抿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就是这么一个在外头横得要命的人,自己兜里却抠得出了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