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丨巴西大选：复仇者与老左派的对决，国家前途未卜

简报 | 失望，在所难免

拉丁美洲最大的国家巴西，正走向更深层次的两极分化和停滞，甚至可能面临更糟的局面。

很少有国家能像巴西一样得天独厚。它没有遭受入侵的威胁，经济抵御唐纳德·特朗普关税的能力远超其他国家，并且与中美两大超级大国都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巴西拥有极其丰富的宝贵资源。

然而，随着10月4日大选的临近，那句古老的格言——“巴西是未来之国，并将永远如此”——似乎再次应验。巴西非但没有利用自身优势，反而几乎肯定会选择再经历四年两极分化的政治僵局。民调显示，现任总统、80岁的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人称卢拉）与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的支持率不相上下。弗拉维奥是前民粹主义总统雅伊尔·博尔索纳罗的长子，后者因在2022年竞选连任失败后策划政变而被判处27年监禁。这场对决，就好比伯尼·桑德斯对阵小唐纳德·特朗普，只不过小特朗普还与犯罪集团有所牵连。

这场选举实际上是一场不受欢迎的较量。巴西民众担心卢拉会搞垮经济，而选择弗拉维奥则可能意味着文化战争、环境破坏以及与特朗普政府过于密切的关系。两位候选人都无法获得解决巴西财政困境或体制失灵所需的压倒性授权。笼罩在选举之上的是一桩涉及淫乱派对和花花公子银行家的丑闻，这桩丑闻不仅牵涉到整个政治阶层，也牵连到权力强大的最高法院——最高法院此前一直是抵御唯利是图精英的最后一道防线。

事关重大，可谓危机四伏。政府开支严重超支，债权人也开始躁动不安。特朗普将拉丁美洲视为个人游乐场，他绑架委内瑞拉总统，扶持阿根廷总统，在一系列选举中支持与其理念相近的右翼民粹主义者，并在加勒比海炸毁船只。如果该地区最大的国家、也是美国的重要竞争对手——巴西与美国走得更近，特朗普的胆子将会更大。更重要的是，此次选举的获胜者将任命巴西最高法院11名大法官中的4名，从而影响巴西未来一代人的命运。

巴西堪称名副其实的黄金国。当世界其他地区还在为石油和可再生能源短缺而苦苦挣扎时，巴西却拥有丰富的石油和可再生能源。今年8月，巴西国家石油公司（Petrobras）在南美洲东北海岸的赤道边缘——全球增长最快的石油产区——发现了首个原油储量。这将进一步提升巴西东海岸盐下油田的产量，使其本已惊人的产量更上一层楼。巴西89%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其中大部分是水力发电。风能和太阳能发展迅猛，但电网往往无法完全吸收其输出。这些过剩的绿色能源可以为数据中心供电，并使巴西成为低碳钢铁以及清洁航空和航运燃料的生产中心。

丰富的能源也带来了丰饶的粮食。就在上世纪70年代，严重的饥荒还很普遍，迫使数百万移民，包括年轻的卢拉和他的七个兄弟姐妹，从干旱的东北部涌向南部的大城市。后来，农业研究的进步使内陆地区得以发展畜牧业和农业。今年，巴西有望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国。如今，巴西在牛肉、咖啡、棉花、橙汁、大豆和甘蔗等领域都占据着主导地位。去年，特朗普总统不得不撤销他在博索纳罗总统审判期间对巴西农产品征收的关税，因为这些关税推高了美国的食品价格。

巴西的地下也蕴藏着丰富的财富。巴西拥有世界第二大稀土储量，稀土是一类用于制造许多高科技产品的矿物，而这些产品几乎全部由中国企业生产和加工。因此，巴西在西方国家寻求替代供应商的努力中可能扮演关键角色。一位驻巴西首都巴西利亚的外交官表示，欧美使节“出于好意，正积极寻求与我们达成稀土交易”。

巴西拥有丰富的能源、食品和矿产资源，使其成为去年除中国以外发展中国家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接收国，吸引了770亿美元的投资，远超印度的390亿美元。“在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冲突的世界中，巴西拥有的硬资产将不断增值，”纽约咨询公司欧亚集团的克里斯托弗·加曼表示。

尽管外界热情高涨，但严峻的问题仍在阻碍巴西经济发展。9%的实际利率正在扼杀经济增长，并导致企业违约和家庭债务上升（见图表1）。卢拉面临着与乔·拜登类似的困境，拜登也是一位年迈的领导人，他的连任竞选举步维艰，因为选民对经济前景感到悲观。超过半数的巴西人认为经济状况糟糕或非常糟糕，这一比例在近几个月来持续攀升。约有900万家企业违约，而十年前巴西经济衰退时，这一数字仅为400万。据圣保罗咨询公司Tendências的数据显示，债务偿还占家庭平均收入的30%，这是自2004年开始统计以来的最高水平。

问题的根源在于政府自身的大量借贷，这推高了其他所有人的利率。其债务几乎占GDP的100%。财政赤字超过GDP的9%。除埃及和巴基斯坦外，巴西政府支付的利息占GDP的比例高于其他任何大国。巴西历史上曾多次出现恶性通货膨胀和经济衰退，这使得贷款机构格外谨慎。大部分债务与当地利率挂钩，这意味着每次利率上升，其偿债成本也会随之增加。

在2003年至2011年以及2023年至今的三届总统任期内，卢拉在发放补贴和信贷方面挥霍无度。例如，9月17日，他将政府旗舰福利项目“家庭补助金计划”（Bolsa Família）的补贴额提高了15%。巴西民众欣然接受了这笔意外之财，这使得经济增长和失业率保持在较低水平。但生产力停滞不前，消费似乎也在放缓。经济学家预计，2027年和2028年的年均增长率将约为1%。本月初，卢拉提出了一个令人担忧的解决方案：“我们需要结束所有这些关于财政盈余和维持财政纪律的荒谬做法。”

巴西不可避免地正在落后。1980年，按人均GDP（已根据生活成本调整）计算，巴西人明显比智利人和哥伦比亚人富裕得多，更不用说土耳其人和中国人了。如今，哥伦比亚人已经赶上，而其他国家的人均富裕程度则远超巴西（见图表2）。

博索纳罗家族是彻头彻尾的民粹主义者，也好不到哪里去。博索纳罗打破了2016年为重振市场信心而设定的支出上限。为了提高连任几率，他将“家庭补助金计划”（Bolsa Família）的发放金额增加了两倍，受益人数也几乎翻了一番。尽管弗拉维奥承诺财政稳健，但在7月份，当他在女性选民中的支持率开始下滑时，他却承诺为7000万女性提供免费手机和互联网服务。

两位候选人都将难以应对推动支出增长的利益集团。其中之一是退休人员，他们已经成功锁定了养老金的持续增长。巴西的最低工资每年根据前两年的通货膨胀率和GDP增长率进行调整。养老金、残疾津贴、失业保险和其他福利都与最低工资挂钩。这意味着，每月最低工资每上涨1雷亚尔（0.19美元），年度公共支出就会增加4亿雷亚尔。这种指数化正在吞噬联邦预算：目前90%的预算都用于强制性支出，其中大部分是养老金。按照目前的趋势，到2029年，将没有剩余资金用于可自由支配的支出，这将导致政府停摆。

这种对老年人的溺爱剥夺了年轻人获得更好教育、医疗保健和道路的机会。巴西的养老金支出占GDP的10%，与日本大致相同，尽管其人口结构远比日本年轻。与此同时，巴西的投资额仅占GDP的18%，不到印度的一半。

官僚机构的过度放纵也给预算造成了沉重负担。宪法规定，任何官员的收入都不得超过最高法院法官，后者月薪为8865美元。然而，超过6.7万名公务员的收入远高于此，这得益于免税的住房、交通和其他津贴。当地媒体将这些“超级工资”称为“超高薪”，使得法官和检察官的收入中位数达到全国平均水平的48倍。（美国收入最高的法官的收入仅为全国平均工资的6倍。）“巴西已被最高层的公务员挟持，”研究政府浪费问题的机构Republica.org的吉列尔梅·科埃略（Guilherme Coelho）说道。

不应得的税收优惠是第三个负担。企业税收漏洞，其中一些甚至被写入宪法，每年造成相当于GDP 7%的巨额损失，高于2003年的2%。一位经济学家指出：“在这里，企业竞争的不是市场份额，而是政府的份额。” 医生、律师和其他专业人士也享受着特殊的税收优惠。

理论上，两位候选人都决心与既得利益集团作斗争。卢拉取消了一些税收优惠，并提高了设立新优惠的难度。弗拉维奥的一位顾问热情抨击政府中的“寄生虫”。负责其竞选经济政策的丹妮拉·马克斯称赞阿根廷自由主义总统哈维尔·米莱是“一个伟大的榜样”。但当被追问时，他的团队却鲜有具体细节。

实际上，胜选者将难以控制此类支出。养老金改革在巴西和其他地方一样，都面临着巨大的政治阻力。过去十年间，一系列软弱无能的总统将四分之一的自由支配支出控制权拱手让给了国会议员，任由他们在各自选区内随意支配，几乎不受任何监督。结果，大部分资金最终落入了议员的口袋，而不是用于当地的学校或诊所。

过去四年，卢拉一直未能恢复秩序。下届议会很可能由右翼政党主导，这将使他的执政更加艰难。弗拉维奥也未能赢得其中许多人的支持。为了推进各自的施政纲领，他们两人都必须继续收买国会。

国会并非唯一动机可疑的机构。2023年，最高法院允许法官审理涉及与其亲属有联系的公司或个人的案件。巴西现任十名最高法院大法官中，有八位的亲属在代理案件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一些不择手段的客户雇佣他们，希望获得特殊待遇。

银行巨头马斯特银行（Banco Master）的倒闭，凸显了权钱交易的普遍性。这家银行因欺诈丑闻而臭名昭著。其老板丹尼尔·沃卡罗（Daniel Vorcaro）为政客和法官举办奢华派对，甚至从俄罗斯、委内瑞拉等地空运性工作者前来。他偏爱外国妓女，因为她们听不懂客户的谈话。在一家名为“撒旦夫人”（Madame Satan）的夜总会举办的万圣节派对上，120名女性出席，而男性只有20人，其中大部分是政客。沃卡罗和他的中间人之间的一条短信写道：“达维（Davi）快疯了，一直在问瑞士姑娘们会不会来”，显然指的是国会主席达维·阿尔科伦布雷（Davi Alcolumbre）（他否认了这一点）。

去年11月，沃卡罗先生试图乘坐私人飞机逃亡时被捕。联邦警察随后搜查了他的八部手机。结果发现，最高法院近一半的法官都与他有联系。短信显示，沃卡罗先生曾为一名法官支付陪同费用，斥资400万美元购买了另一名法官名下酒店的股份，并以条款含糊不清但待遇优厚的合同雇佣了另外两名法官的妻子和儿子。

巴西的体制因此已陷入相互确保毁灭的境地。只有最高法院才能调查政客的犯罪行为，例如腐败。也只有政客才能弹劾最高法院大法官，而他们也承诺会这样做。国会议员有动机攻击调查他们的法官，而法官也有动机攻击想要弹劾他们的国会议员。由于“马斯特银行丑闻”牵涉到整个精英阶层，这意味着幕后交易最终可能让所有人逍遥法外。

两位领跑者都无法解决腐败问题。弗拉维奥也是腐败的一部分。他声称从未见过沃卡罗先生，这使得五月份两人通话录音的泄露显得格外尴尬，尤其因为他称这位银行家为“我的兄弟”，并索要2500万美元用于拍摄一部关于他父亲的电影。最终，近1100万美元到账，其中大部分最终流入了与弗拉维奥的亲兄弟爱德华多（居住在德克萨斯州）有关联的银行账户。弗拉维奥还因涉嫌在里约热内卢地方议会任职期间私吞虚假员工的工资（他否认了这一指控）以及与当地犯罪分子的联系而受到调查。其中一个臭名昭著的联系人是阿德里亚诺·达·诺布雷加，这位前警长后来组建了一支暗杀小队。诺布雷加因谋杀罪入狱后，弗拉维奥提名他获得勋章，并安排他的妻子和母亲在他的名下工作。（他声称自己并不知道她们在他的工资单上。）

与此同时，虽然卢拉本人并未卷入Banco Master案，但他的一些盟友却牵涉其中。他的政党仍因之前的腐败丑闻而声名狼藉，他的儿子也正因涉嫌权钱交易接受调查。

这场运动琐碎而空洞。弗拉维奥的主要提议是赦免他的父亲，并弹劾那些将他父亲监禁的法官。本月，前空军司令卡洛斯·巴普蒂斯塔·儒尼奥尔出版了一本书，详细描述了博索纳罗先生如何试图说服他和军方其他高层发动政变，并提出了一些如何推翻他刚刚败选的选举结果的想法。博索纳罗先生最终放弃了这个计划，是因为这位陆军司令警告他：“如果你这么做，我就不得不逮捕你。” 和他的父亲一样，弗拉维奥也对巴西的投票机提出质疑，谎称委内瑞拉在一次被窃取的选举中使用了同类型的投票机——这完全是捏造的。目前尚不清楚他是否会接受卢拉的胜利。

弗拉维奥的其他提议都是空谈。他说他将颁布法令，宣布“巴西属于主耶稣基督”，并对强奸犯进行化学阉割。如果胜选，他将与特朗普先生紧密结盟。弗拉维奥及其家人曾游说特朗普政府对博索纳罗先生的敌人征收关税和实施制裁。在竞选集会上，支持者们挥舞着美国国旗，举着特朗普揪着卢拉衣领的充气人偶游行。

弗拉维奥似乎愿意屈从于美国在稀土资源方面的苛刻要求。白宫要求巴西在出售任何涉及关键矿产的公司或资产之前必须通知美国，并限制“相关外国实体”的投资，实际上赋予了美国对巴西矿产资源使用的否决权。尽管如此，巴西的华尔街——法里亚·利马集团——仍在谨慎地支持弗拉维奥，希望他能兑现削减开支的承诺。

卢拉则表示，他将加大对国防和人工智能的投资。他在减少森林砍伐方面政绩斐然。他曾大力推动立法，以促进对数据中心和稀土的投资，尽管这些投资需要政府的深度参与。“我们希望建立一条具有附加值的供应链，而不是像殖民者那样简单地出口原材料，留下满地的坑洞，”卢拉竞选团队的部长吉列尔梅·布洛斯说道。

然而，卢拉的种种设想却无力落实，他也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整顿政府财政。在集会上，他滔滔不绝地讲上几个小时，主要内容都是他过去的辉煌成就和人生经历。他年轻许多的妻子经常在网上发布他健身的视频，以证明他身体健康。在公共场合，他戴着巴拿马草帽，遮盖着因去除痣和浴缸摔倒后手术留下的疤痕。

巴西并非无可救药。即便政治丑闻缠身，但强大的公民社会、蓬勃发展的新闻自由和独立的国家警察部队仍在监督权力。“至少在巴西，反腐调查是真正有效的，”学者塞尔索·罗查·德·巴罗斯指出。印度和土耳其的记者或许会羡慕不已。

巴西在短短几十年内就战胜了饥饿、恶性通货膨胀、军政府统治和政变企图。尽管体制运转失灵，它仍然勉强维持着运转。然而，下一届总统任期很可能是一场混乱。两位主要候选人似乎都不愿整顿政府财政。他们也无法在国会获得推行实质性改革所需的足够支持。国会和法院都无力根除巴西的体制弊病，因为它们自身也难逃其咎。情况只会先恶化，然后才会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