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OECD司长施莱歇尔：中国职教突飞猛进，靠的不是“魔法”

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下称“世赛”）现场，木工项目的赛场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观众，其中还包括经合组织（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施莱歇尔（Andreas Schleicher）。

尽管如今有激光雕刻等新技术，但手工打磨抛光所带来的温润质感，更吸引观众。不过，施莱歇尔并不是简单地“围观”，他是知名的国际职业技能评估专家，他发起的国际职业教育与培训评估计划（PISA-VET）已经成为了衡量职业技能的重要标准。

在世赛期间，他接受了第一财经记者的专访，对于木工的喜爱，他解释道：“这些传统项目让人看到，职业教育也有艺术的一面。别忘了，职业教育不只是教技术，也教人发现美，教人用双手去创造、去雕琢。这正是世赛的一大意义所在。”

“中国经验不是魔法”

施莱歇尔从2014年起就担任经合组织教育与技能司司长，这使他对中国在世赛中的发展历程十分熟悉。对于中国在世赛的成功，他认为，这主要是中国对世赛采取了非常认真的态度。

他解释道，在具体操作上，中国仔细研究并吸纳了世赛所看重的核心评判标准，包括学生是否能够独立开展工作、是否能为自己的工作成果承担责任，以及是否具备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并对这些标准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有效落实。如今中国正在培养具有高素养的一代新人，并且在全球技能竞争的舞台上非常突出。

施莱歇尔进一步分析道，中国其实很早就认识到，仅仅依靠学历教育无法满足职场的真实需求。现代职场需要能够解决复杂难题的人才，需要拥有推动工作的认知能力、社交能力和情感沟通能力，并且具备一定的创业精神与创新意识。

施莱歇尔说，正是基于上述认知，中国对职业教育体系进行了改革，以此作为学术教育的重要补充。他说：“这不是一条捷径，实际上是一个长期过程。”

施莱歇尔回忆道，在过去，中国很少有年轻人会主动选择进入职业院校就读，往往是别无选择时的“最后退路”。而如今，职业教育正成为不少年轻人的“首选”。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意识到，通过职业教育他们同样可以获得良好的职业发展前景。他认为，这也验证了中国职业教育改革方向的正确性。

中国的成功经验也鼓励了很多发展中国家，对于中国经验是否可以复制，施莱歇尔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直言，“中国的经验不是魔法”，关键在于冷静地审视世赛所体现的标准，并将其应用到职业教育中。同时，建设高质量教育机构，吸引好教师，把教育与工作场所实践连接起来。他相信，这几乎是任何国家都可以走的道路。

他进一步分析道，欧洲的职业教育经验是经过两百多年的演变才发展起来的，这种经验当前很难直接转化为其他国家的变革动力。而中国经验的参考价值在于，它是一份“近期经验”，如何在短期内实现快速转型，对发展中国家有一定的启发意义。

正如施莱歇尔在《追求技能卓越——中国参与世界技能大赛的经验（2010—2024）》的序言中所言：未来属于这样的社会，能把知识与实干、创意与执行、创新与成事的能力结合起来。我们既需要能设计新系统的工程师，也需要能安装、维护和改进这些系统的技术人员；既需要能开发新技术的科学家，也需要能把技术转化为有活力的经济和更美好生活的熟练专业人员。

AI时代教师不应只是讲授者

AI浪潮正在重塑对技能劳动者的能力要求。在软件测试项目赛场上，选手们正围绕软件缺陷排查、测试方案设计等任务展开激烈角逐。该赛项把AI融入竞赛设计，比赛第四模块采用本地部署的大模型，选手可调用AI接口，辅助完成软件测试中的相关流程和任务，展现AI时代的软件测试新模式。

施莱歇尔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他认为全球的职业教育将会随着AI的普及而发生根本性的变化。AI促使人们更深入思考“什么使我们成为人”，AI不再鼓励复制，而是奖励在新情境中创造性应用知识、具备创业精神和创造性思考的能力。

国际劳工组织等机构今年8月发布报告称，现有AI系统已能够完成许多曾经专属于人类的任务，但仍无法完成需要情商与复杂人际互动的任务。多项研究表明，受AI应用的影响，市场对认知技能的需求不断增长，尤其是高阶分析能力、批判性思维与问题解决能力。

对于学生学习方式的改变，施莱歇尔认为，AI既可以赋能，也可能掏空能力。他生动地举例：“你不会通过看体育比赛变得更健康，你要通过做运动才能变得健康。”他认为，学习的核心始终在于付出的努力，AI可能让学习更方便，但并不一定能促进学生更努力地思考和钻研。因此，教育界有必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

对于教师而言，新的时代也提出了新的要求。施莱歇尔表示，在职业教育领域，教师如果继续扮演讲授者的角色已经不够了，因为如果要比拼讲授知识，AI大概率能做得更好。现在更为重要的是，教师必须转变为优秀的教练和导师。教师需要深刻理解面前的学生究竟是谁，他们渴望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如何在这段成长旅程中陪伴并成就他们。

此外，施莱歇尔还是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发起人。根据经合组织9月8日发布的2025年PISA测评结果显示，在参与测评的91个国家和地区中，中国内地学生在科学、数学、阅读以及计算问题解决能力方面的表现均位居前列。

施莱歇尔告诉记者，中国在发展高质量学校教育，为来自不同社会背景的学生提供教育方面非常成功。对于家庭背景较好的学生，他们的成绩与北美和欧洲相差无几，但中国真正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成功地让相对弱势背景的年轻人也获得了优质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