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丨“95后”面包师把中国故事揉进面团里

　　苏州市吴中技师学院的"95后"教师龚鑫这两个月经常失眠，作为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烘焙项目中国专家兼教练组组长，他要看参赛选手制作每一个模块的作品，和专家们不断优化艺术面包的造型方案，还要一起讨论比赛中30%的神秘模块谜底可能会是哪个方向，既忙碌，又忐忑。

　　龚鑫

　　比赛开始前两天，神秘模块揭晓，教练组和选手又开始新一轮拆解问题，找寻最佳方案。烘焙项目两天的比赛结束，龚鑫评价中国选手的表现：发挥不错。最让他心安的是艺术面包，选手制作的"熊猫戏马年"刚刚拼装完，鲜明的中国元素就成功吸引了好几位裁判的目光。

　　龚鑫（左）和选手侯金辰

　　"熊猫站在伞上玩皮影戏，伞的外围是一圈飞奔的6匹骏马，伞下是昂着头往前奔跑的一匹黑色的大马。马的周围是金元宝、国花牡丹，还有雨后露出嫩芽的春笋。"这是教练组多次讨论后才确定的作品方案，最让龚鑫自豪的是马身上的花纹，"来自《山海经》的图样"，那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中国风。

　　艺术面包《熊猫戏马年》

　　赛场瞬息万变的威力，龚鑫是领教过的。两年前，龚鑫是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集训队烘焙项目教练组组长，中国选手在比赛时因为紧张，把一块面团忘记放到冷藏柜。"我们的组长王老师整夜未眠，我在法国凌晨4点接到王森老师的电话，挂了电话，我瞬间就流鼻血了"，龚鑫对两年前选手的小失误记忆犹新。庆幸的是，面团只需做排气处理，最终，中国选手制作的创意作品"埃菲尔铁塔"面包斩获大赛烘焙项目冠军。

　　为了避免类似的错误再次出现，今年教练组给选手制定了更为详细的训练计划。选手平时训练案板前放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精准地标注了每5分钟为一个单元的任务清单。

　　世界技能大赛被誉为"世界技能奥林匹克"，20岁之前，龚鑫从来没听说过，烤面包还有世界级的比赛。中专毕业后他去了广东，在深圳一家工厂做分割U盘及内存条的工作，工资不菲，一个月8000多块，但时常要在凌晨4、5点下班的工作，让龚鑫忍不住一遍遍问自己：未来就在流水线上度过吗？

　　"爸爸妈妈有一天晚上跟我讲，要不从三个行业里选一选。第一是厨师，第二是理发，第三个就是做装饰蛋糕。他说你学到一门手艺，以后可以回老家开店。"只想了一个晚上，龚鑫就决定选第三个，"我觉得它是一个非常有成就感的职业"。

　　就这样，龚鑫先上培训机构从零开始学手艺，再进蛋糕店当学徒，升店长，2015年10月，20岁的龚鑫辞去工作，离开深圳，到江苏苏州市吴中技师学院应聘当老师。面试通过了，但一个月2500元的工资让龚鑫心里不免打鼓：离开深圳，是走错了吗？

　　几个月后，师父打电话给龚鑫，是否愿意参加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那一年，烘焙项目刚刚被列入世界技能大赛的比赛项目。按照比赛要求，选手参赛当年不能超过22岁，每名选手一生只能参赛一次。但要走出国门参赛，名额只有一个。

　　为了准备比赛，龚鑫守在烤箱边用自制的工具去处理面包上起的泡，不知道被烫伤了多少回；没有地方做模拟训练，就等学生放学后在教室里搭上案板做整整一晚上。认真准备了好几个月后，好不容易站到了全国比赛的现场，龚鑫一打开要用的工具，大脑一片空白。

　　"我平时用的是电子秤，现场是卖菜用的那种我看不懂的秤；筛糖粉的筛子太粗了，脑袋瞬间空白；看到赛场那么多评委和观众，一紧张，我跑出去拿东西时又摔倒了……"多个模块接连失误，那一年，龚鑫在全国的成绩排名第六，无缘世界技能大赛。

　　让龚鑫至今庆幸的是，专家组不只看成绩，还看到了他烤面包时的专注，对烘焙藏不住的喜欢。此后大大小小的比赛，经常会有龚鑫的名字。2020年，第10届全球烘焙师世界杯在法国巴黎举行。龚鑫的作品是"和平大使——音乐熊猫"，他采用了罕见的"倒三角"结构，功夫熊猫站在云端之上，脚下祥云环绕，轻松玩转唢呐、琵琶、击鼓等多种中国民族乐器，巧妙诠释"国家音乐"的比赛主题。

　　龚鑫的参赛作品《和平大使——音乐熊猫》

　　让裁判都惊讶的是，整个装置300多个面包"零件"，龚鑫在8个小时内拼接完成，"我们比赛的时候不会喝一口水，也不会上厕所，不会吃一口东西，专心完成比赛"。第一次，龚鑫站在冠军的领奖台上听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在赛场奏响，这是烘焙世界杯自1992年创办以来中国队首次夺冠，那一年，龚鑫25岁。

　　3年后，第九届世界面包大赛全球总决赛在法国南特举办，这个比赛被誉为面包界的"奥林匹克"，龚鑫和团队要在8个半小时内完成100多个面包的制作。

　　那次比赛，龚鑫和团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争执，想再得一次冠军的期待，让他积攒在心里的压力越垒越重。雪上加霜的是，到了比赛现场，意外接连出现。艺术面包环节，龚鑫将熊猫与醒狮组合完成"游乐场"的主题创作。结果，"烤箱坏了，一个小时不能加热，底座没烤好就开始组装。因为温度高，上面的糖化了就滴在我手上，烫出了泡，我也不敢动"。‌看到1米多高的艺术面包在龚鑫的手里摇摇晃晃，为中国队加油的啦啦队全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在赛场上弯着腰、流着汗、手里抓着摇摇晃晃的面包时，龚鑫想过弃赛。"但是我一想不对，我不是站在龚鑫个人的角度在比赛，我是代表中国队。你背后站的是一群人，是个团队，是祖国，而不是你个人，我们要给祖国争光。"最终，中国队获得大赛冠军，龚鑫荣获最佳艺术面包奖。

　　站在领奖台上，龚鑫唱着国歌，热泪滂沱。中国队这一历史性的突破让法国媒体很是意外，有记者在标题里写：震惊！中国人赢得著名的世界面包大赛。消息传到国内，网友在报道下评论：这相当于外国人到中国来参加包饺子比赛，结果得了第一。

　　走下领奖台，龚鑫抱着奖杯，举起烫伤的手照了一张照片。他打电话给妈妈报告获奖的消息，妈妈在电话那头感慨：没想到做面包也能成才。

　　如今，龚鑫开始转向幕后，给年轻选手做教练，成为国际烘焙赛事中最年轻的裁判之一。他期待广交好友，互相学习，不仅是选手与选手之间，还包括国家之间。"一个友好开放的交流方式，才会促使我们越来越进步，让大家就觉得烘焙的比赛永远有看头"，在龚鑫看来，只有相互超越，烘焙才会更精彩。

　　龚鑫的手机里留存着上万张他拍摄的照片，云冈石窟的大佛，陕西兵马俑的骑兵，广东火龙果开的花，都让他感受到艺术令人心动的力量。如今，不管到哪个城市，他喜欢到不同的面包店去品尝新品种，默默地在心里打个分。每个学期开学，他都要把书里看到的一句话跟学生分享：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奇迹，那只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