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鲜”饶阳蔬菜的京津冀之旅

饶阳县种植户采收葡萄 饶阳县的西红柿装箱待发 孙建元种植的吊秧西瓜喜获丰收 饶阳全县蔬菜种植面积43万亩，其中设施蔬菜34万亩

饶阳县位于河北省衡水市北部，距离北京约220公里，滹沱河穿境而过，素有“京南第一大菜园”之称。京津冀协同发展的战略提出之后，饶阳县的区位优势被彻底激活。旺季时，西红柿、黄瓜等新鲜蔬菜两个多小时就能从大棚转移到北京、天津等城市的货架上、市场里，成为市民餐桌上的“当日鲜”。

北京技术

吊秧立体种植技术走进饶阳

从北京庞各庄来饶阳投资建蔬菜基地的孙建元对饶阳并不陌生。做种苗那些年，他经常从北京往返邯郸，路过饶阳。朋友和他说，饶阳种西红柿挺出名，规模大。2015年、2016年前后，北京市大兴区农服中心组织去饶阳观摩，他跟着去看了看。

饶阳全县蔬菜种植面积43万亩，其中设施蔬菜（指在温室、大棚等人工设施内，通过调控光照、温度、水分等环境条件进行生产的蔬菜栽培方式）34万亩，年产各类蔬菜240万吨，果蔬农产品占京津冀市场10%左右，日供京津果蔬1900吨。

新鲜度是果蔬抢占高端市场最大的筹码。从饶阳到北京，大广高速直达，只需两三个小时。饶阳王岗村特有的沙质土壤也加分，透气保肥，适合种西瓜、甜瓜和口味番茄，“当地种西红柿的农户多，接受度高，用工价格也相对北京便宜。”孙建元说。

几件事“凑”到一起，让孙建元下定决心投资建蔬菜基地。2023年12月，他投资1800多万元，在滹沱河畔的王岗村租下300亩地，建起蔬菜水果种植基地。他在北京庞各庄搞了30多年种植业，如今想把更多更好的技术和“秧苗”推广出去。

相似的故事，早在40年前就曾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1985年冬天，饶阳北流满村的雪地里冒出一棚新绿——村民从北京带回了大棚种植的信息。那一年，这个大棚创造了奇迹：一年两季，第二年收回成本，第三年盈利3000元，相当于当时10户农民家庭的年收入。

那是饶阳设施农业的起点，但技术落地从来不是“建好了大棚就有人种”。孙建元想推广的，是北京庞各庄打磨了多年的吊秧立体种植技术——让西瓜藤蔓不再满地匍匐，而是顺着垂直的挂绳攀援而上。

这套技术带来的变化是颠覆性的。传统地爬式西瓜每亩仅能容纳800株瓜苗，吊蔓后密度跃升至1200株以上，土地利用率大幅提高。直立生长的藤蔓通风透光，病害减少，化学药剂用量随之下降。亩产比传统种植提高四成，皮薄肉脆，能提早半个月错峰上市。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当地农户不认。“一开始真是一户都不愿意种植。”孙建元说，农户担心的不只是“瓜长大了会不会掉下来”，还有“个头不大，能不能挣到钱”等问题。

“掉下来”的问题，孙建元会不厌其烦地解释，“每个西瓜幼时就被网兜兜住、固定在钢丝上，万无一失。”消除“掉下来”的顾虑，吊蔓种植的优势才能真正显现出来，吊起来的西瓜果形周正、着色均匀、糖分积累充分，口感极佳。

不过，“挣不挣钱”的问题没办法过多解释。孙建元的做法很直接——带着部分饶阳的种植户前往北京庞各庄。庞各庄是北京西瓜的核心产区，他们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西瓜节，路边卖瓜的特别多，还有大量的客商直接到地里收瓜，这一下，农户们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在反复沟通和实地参观之后，有农户动心了，愿意试着种。虽然只种了一亩多地，只是农户全部土地的十分之一，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第一年，管理上差点意思，收入只略高了一点；第二年，有了经验，收入明显高出一截；第三年，农户增加了种植面积。

有了第一户，就有第二户。现在，饶阳有30多户农户都采用孙建元的立体种植方式种吊秧西瓜和口味西红柿。

品质“内修”

绿色产品比无公害还高一级

技术带来的变化，不只是“换了个种法”。在饶阳种了几十年大棚的宋长江，对“技术”的理解要更深一些。如果说孙建元带来的是北京技术的“输出”，那么宋长江代表的，则是饶阳本地种植户对品质的“内修”。

1988年，宋长江开始种大棚。那一年，他家成了村里少有的万元户之一。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经历过太多次“靠天吃饭”的无奈——冬天连阴天，病害预防不及时，灰霉病、晚疫病暴发，严重时减产50%以上。病毒病暴发那两年，他也想过放弃，出去上班，最后还是在家人的鼓励下坚持了下来。后来品种改良，抗病毒品种出来了，减产才慢慢控制住，从第一年的50%下降到20%多。

现在的宋长江，身份已经不只是种植户，而是饶阳县农业农村局特聘农技员，正高级农民技师。他种的西红柿和甜瓜，都是绿色产品，比无公害还高一级，农残达标，化学肥料用得极少。

这是怎么做到的？棚里上着防虫网，虫子进不去，杀虫药基本不用。病害在发病前做预防，用的是生物菌剂——哈茨木霉菌、枯草芽孢杆菌。授粉用熊蜂，不用激素处理。

这套方法是和河北省农林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学的。专家们在宋长江的棚里做实验，告诉他化学肥料用多了会造成重金属污染、破坏土壤结构。宋长江跟着学，多用有机肥——牛粪、羊粪。种出来的农产品不仅健壮，还口感好、品相好。

但他有一个困惑，“有些时候，品质再好，也卖不上应有的价钱。”宋长江说，光有好产品，没有好品牌也不行。他有个家庭农场，果蔬品牌叫做“香硕”，但靠他一个人，根本打不响。宋长江种植的产品80%以上都会销往北京，渠道主要是批发市场，能比别人多卖一两毛。同样的品质，有品牌背书的和没品牌的，在终端市场上价格能差出不少。

饶阳县也清楚这一点，这些年一直在推区域公用品牌，搞展销、跑对接，但一个品牌被市场认可，需要时间积累，也需要整个产业链的配合，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宋长江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种好产品上。

体系支撑

从田间地头到市民餐桌全链条品控

在饶阳，像宋长江这样追求“绿色”的种植户不是少数。但“绿色”不能光靠农户自觉，还需要从源头到餐桌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来支撑。

这套体系中，最关键的一环是检验检测。2021年12月，饶阳县里整合多部门检测职能，成立了河北阳诺质量检测有限公司——这在全省市场监管系统事业单位改革中是首创，也是全省第一个县级综合检验检测中心。

这家公司总投资3000余万元，检测仪器设备600余台，通过CMA和CATL资质双认证，检测参数1000余项，能力与省、市级检测中心持平。他们平时配合县市场局和农业农村局，对全县食品、农产品进行全覆盖抽样检测。进京的蔬菜，批批抽样、批批检测，每年完成监督抽查任务1500余批次。

宋长江的西红柿上贴着溯源二维码，扫一下，种植基地、施肥记录、检测报告全能看到。这样的做法在饶阳已经推广开来。饶阳县构建的全省领先的农产品质量追溯体系，实现了从田间地头到市民餐桌的全链条监管。蔬菜抽检合格率连续多年保持100%，全县绿色农产品占比超80%，全部达到无公害标准。

这套体系建立起来不容易，背后的投入也是实实在在的。水肥设备、优质农资、检测费用，每一项成本都比普通种菜要高。遇上极端天气或者行情波动，即便背靠京津这么大的市场，农户依然感到吃力。

“希望行情波动的时候收购价格能更稳定一些，市场供需信息也能推送得更及时。”这是宋长江和不少农户共同的心声。

在这方面，孙建元走得更靠前一些。他的基地里，温室大棚门口装着智能控制柜，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温度、湿度、光照强度和土壤墒情，工作人员轻点屏幕就能远程调节卷帘机、雾化喷头、补光灯。

精准的环境控制带来了稳定的品质。水肥一体化智能系统根据不同生长期精准供给养分，番茄甜度能稳定在10度以上，比普通番茄高出2到3个甜度。

种得好、卖得也好，但孙建元并不满足于此。基地里一片空地已经平整完毕，等着建成净菜加工区。他的计划里还有草莓采摘和农家餐厅——从种到收，从加工到体验，他想把这整条链都做起来。

孙建元不是孤例。像他这样从北京来饶阳的企业，正在把这里当作技术输出和产业延伸的试验田。饶阳县农业农村局局长王广潮说，截至目前，饶阳已经吸引了8家北京农业企业落地，引进先进技术20多项，打造了10个标准化种植基地。

产销市场

新鲜度是饶阳蔬菜最大竞争优势

从饶阳地头到北京货架，中间还站着一群人——蔬菜经纪人。饶阳当地人王二涛做这行已经八年，积攒了不少北京、天津的客户，也摸清了他们各自的习惯——北京喜欢个头偏大一点的，天津喜欢个头相对小一些的。不过总体上都要求大小匀称、果形端正。

至于农残，王二涛说，村里管得就很严，定期化验，超标的一律不让往外走。

王二涛接触的客户里，有不少是开着自己货车来的。这些有货车的老板，是饶阳蔬菜进京链条里最活跃的一环。北京经开区的方师傅是其中之一。菜熟时，他凌晨两点从北京出发，两个多小时到饶阳，四五点装车，七八点回京。饶阳种什么他卖什么，西红柿、西瓜、甘蓝、辣椒、茄子等。

方师傅说，他收的菜形状周正、色泽鲜亮，收购价高一点，到北京也卖得上好价。时间长了，他在市场里攒下一批老主顾。每次车还没进市场，就有人守着等，“车没卸完，一半菜已经卖出去了。”一位常来买菜的北京阿姨说：“饶阳西红柿沙瓤味正，晚一步就被别人抢光了。”

新发地的李师傅也跑这条线。每次他的车一到，就有人围上来抢，不到一个小时，整车的菜就全部分完了。一家餐馆的老板总拿他的货，说品质好，客人认。

老板和种植户之间早就形成了默契。如果当天卖得快，回去的路上就跟农户沟通好，第二天接着出货，“明天能给我出5000斤还是8000斤？”对于货车老板来说，质量不能出问题，至于价格，可以根据行情商量着来。

有车的自己上货自己卖，没固定车的也不愁。想找车，跟物流平台说一声就行——不管是4米2，还是6米8，平台都能给找。老板们常年跑这条线，运费心里都有数。车定下来之后，怎么保鲜也要考虑。王二涛说，这得分情况：冬天和春天往北京、天津跑，路近不用冷链；往南走，比如江苏、南通那边，就得用上了。

不管用哪种方式，最终都走大广高速。饶阳到北京，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凌晨三四点采摘，打包装车，上午就能摆上北京货架。这一时间优势，直接对应了《京津冀农产品流通体系创新行动方案》提出的“环京津1小时鲜活农产品物流圈”目标——方案明确要“大力发展农超对接、农批对接、农校对接、农企对接等直采直供模式，鼓励京津大型连锁超市在河北建立生产加工基地”。而新鲜度，就是饶阳蔬菜最大的竞争优势。

协同发展

“销路稳了不用担心烂在手里”

2014年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提出之后，饶阳蔬菜进京就有了更系统的政策支撑。

线上，饶阳县在北京设立了果蔬办事处和直营店，能在北京五环以内、天津三环以内、石家庄三环以内的社区实现一键派送；线下，与北京新发地、京客隆、百果园等公司展开深度合作。

北京新发地市场董事长张玉玺，也曾在饶阳县举办的京津冀蔬菜产业发展大会上表示，饶阳县与北京距离近、种植规模大、菜品与北京市民消费需求高度契合，新鲜菜能第一时间进京，是新发地不可或缺的蔬菜供应基地。

姚庄桥位于滹沱河南北两大堤之间，过去一直是“半桥半路”，2023年汛期断交40多天，不少蔬菜经销商损失惨重。2024年7月，姚庄桥灾后改造提升工程主线建成通车，比原计划提前184天，从此告别了逢洪必断交的历史。孙建元说：“大广高速太方便了，能节省一半以上的时间。”

路通了，“河北净菜”进京政策也跟上了。饶阳鼓励企业申领“京籍”货运通行证，货车享受“随报随批、不限行驶范围、高速绿色通道”等优惠。种植户的感受最明显：价格透明了，车来得快了。以前“摘出来给谁都不知道，来一个客商就压价”，现在北京、天津的客商直接到地头拉货，谁给的价高就卖给谁。

变化还直接体现在种植户的收入上。农户王爱超种大棚20多年，家里10个大棚，主要种西红柿和甜瓜。现在六成菜往北京走，两成销往天津，两成供给河北本地。他说，“最大变化就是有标准、销路稳，不再盲目种菜，收入比以前踏实不少。”农户王石磊的感受更直接：“销路稳了，不用担心烂在手里。”

对协同发展的红利，宋长江心里是认的：“市场变大了，标准变高了，种地不再靠碰运气。”他还补了一句：“种地依旧不容易，既要守好品质，也盼着能够多一些保障。”

宋长江的感受有宏观数据印证：2025年，北京批发市场43.04%的蔬菜来自河北，实现了丰富京津“菜篮子”、鼓起河北农民“钱袋子”的双赢。河北省已与北京共建环京周边蔬菜生产基地183家，认定100家“河北净菜示范基地”。

像孙建元、宋长江、王二涛这样守着各自环节的人，饶阳还有很多。菜园子稳，菜篮子才能稳——这句话，他们比谁都理解得深。

本版文/本报记者张蕊

供图/饶阳县委宣传部统筹/孙慧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