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步云:看见粤语真实的前世今生

谭步云在楠枫书院。

在2026年年初的广州市两会上，“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被首次写入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粤语保护，已从民间自发行动升华为城市战略。

粤语是汉语七大方言之一，通行于广东、港澳及广西部分地区。近年来，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互联网快速发展，粤语作为生活语言的功能不断削弱。这一现象引发对粤语传承的担忧，“守护”一说即由此而来，民间也陆续出现各种粤语保护行动。

日前，在楠枫书院举办的岭南文化新讲第四十一讲“粤语讲啲乜”，全程用粤语主讲，是岭南文化新讲系列讲座举办以来的首次方言讲座。此次讲座特邀《粤语辞源》作者、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谭步云先生担任主讲嘉宾。

众所周知，谭步云历时四十载编撰了《粤语辞源》。《岭南文库》编辑部主任、《粤语辞源》责编夏素玲表示，该书既是对从先秦到今世的粤语历史的梳理，也是对岭南文化根源的探寻。　

谭步云的粤语研究，始于他1985年在《广州研究》(后易名为《开放时代》)开辟“粤语钩沉”专栏。1997年，谭步云与学者麦耘合编《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当时正是学粤语十分兴盛的年代，全国开了不少粤语班，《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成为很有用的工具书。

正是因为参与编撰《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让谭步云感受到了学无止境。经常有读者打电话来讨论“为什么没收那个词”“那个字的发音不是那样的”等问题，促使他不断收集资料，最终辑成收录3900多个词条的《粤语辞源》。

谭步云说，希望自己的书帮助读者了解粤语字词的来历，同时增长粤语文化知识，因为这些字词来源涉及很多岭南文化内容。比如我们天天想吃烧乳猪，烧乳猪哪里来的?楚简里烧乳猪叫“炙猪”，《齐民要术》贾思勰的“炙法”专篇，专门讲到烧乳猪，所以烧乳猪是从楚人那里来的。这些文化，在《粤语辞源》就能看到。语言是文化的载体，粤语后面有深厚的文化，靠粤语承托着。

那么，粤语有着自己怎样的“前世今生”?大家对于粤语普遍有什么样的误解?今天，我们又应该如何守护粤语呢?对于读者关注的这些热点问题，谭步云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南都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非唐音，粤语音系定位到宋代更为合理　　

南都:关于粤语的起源，众说纷纭。一说它起源于梧州，另一说则认为它是南雄珠玑巷移民南下带来的；还有人认为，先秦时期的南粤大地没有汉人，秦汉大军南下后，汉语与当地少数民族语言融合，形成粤语。那粤语起源自哪里呢?

谭步云:粤语是先秦时期岭南汉人的语言，很可能是楚语的分支，而非秦汉大军南下后的产物。在汉初扬雄所作的《方言》中所提到的国名和地名，除了齐、楚、燕、三晋，还有陈、卫、郑、宋、鲁这些曾经的分封国，以及汝、颍、南楚及南楚以南等地域，显然，它保留了早至春秋时代的方言词汇。

扬雄把南方的方言称为“南楚语”或“南楚之南的通语”。扬雄并没有亲临岭南考察，而是通过岭南地区的人士进行语言调查。他的记录不一定准确，但很多岭南地区的词汇得以保留，比如“睇(看)”“䁓(偷窥)”等这些粤语字词。

从“舜葬苍梧，象为之耕”(《汉书》)、“武王巡狩，陈诗南海”(《广东新语》)等记载来看，华夏先民很早就踏足南粤大地。到了周惠王时期，“南海臣服于楚，作楚庭焉”(《广东新语》)。由汉语到楚语，再到南楚语，这是粤语的早期流变过程。

“企”“畀”和“廿”这几个粤语常用字，以及“够唔够镬气?”的“镬”、“九大簋”的“簋”，都见于3000多年前的甲骨文，可以证明粤语源自上古汉语。

出自《老子》的“䘒”字，粤语读如“春”，古义是“卵”；见于《方言》的“攓”字，指掀开、揭开。它们都是楚语方言字，也见于粤语，可以证明粤语源自古楚语。另外，“仔”“孻”“毑”“圳”“埧”“氹”等，在粤语、湘语中都是常用字，意义和用法一模一样。湘语与楚语关系密切，由此也证明粤语本是楚语的一支。

南都:现在有一种网络流传，就是把粤语当成一种和汉语并列的独立语言。您怎么看?

谭步云:我们语言工作者判断的依据是:全面考察一种语言的语法、词汇、语音和文字系统是否与通语一致，如果一致就是方言。比如广州话虽有方言字，但整个文字系统仍属汉字，不能说这是另一种文字。

语法上，上古汉语的语法深植于粤语中。不能因为沟通障碍就判定为不同的语言。比如德国的高地德语和低地德语完全不能沟通，但它们是同一种语言；乌克兰语和俄语可以沟通，但它们是两门语言，因为它们的语法、词汇、语音、文字系统都不同。所以我认为，粤语自始至终都是汉语的一部分。

南都:是否还存在其他对粤语的误解?

谭步云:我觉得现在最普遍的误解就是，认为现在的粤语是唐代的李白、杜甫所使用的古粤语，这是最大的误解。现在网上很多博主推崇用粤语读唐诗宋词，认为用粤语读诗就能押韵。陈子昂有一首很精彩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用粤语读根本不押韵，但用潮州话读则可以做到押韵，为什么?因为潮州音历史更为悠久。其实唐诗里这种不押韵的例子很多，因为他们用的是唐音，不是宋音。

大家现在经常讲“唐宋古音”，这个观念源自广东一位很著名的学者陈澧先生。陈澧写了《广州音说》和《切韵考》，认为粤音与中古时代的音具有高度一致性。但他笼统地把粤语概括为“唐宋音”。唐音宋音相隔两三百年，柳宗元“愁向公庭问重译”、韩愈“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说明唐人贬粤仍需翻译，可见唐音并非粤音；而宋人唐庚能将粤语词汇“一梳香蕉”写入诗作，说明宋人能懂当时粤语，因此，将粤语音系定位到宋代更为合理。

粤语传承出现代际“断层”，家庭内部缺乏粤语环境　　

南都:你觉得目前粤语在传承方面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谭步云:最大的挑战是，粤语传承出现了代际的“断层”。“教不严师之惰，养不教父之过”。家庭内部缺乏粤语环境是主因。但我对这个断层现象没那么悲观。“粤语消亡”是危言耸听，全世界讲粤语的人超过一亿，非广东本土地区也有粤语使用者。

真正让我担忧的，是粤语文化文艺创作的式微。粤剧长盛不衰是因为不断推陈出新，如今却缺少新剧本，像南海十三郎所创作的优秀剧作，现在殊为罕见。而香港粤语流行曲在许冠杰、黄霑之后，许多作品名义上是粤语歌，实则是用粤语读音念普通话文辞。

粤剧、粤语歌、粤语相声、话剧、粤语电影，整套粤语文艺创作都需要后继的创作者，产出源源不断的好作品，粤语的传承才能水到渠成。

南都:粤语怎样才能更好地守护和传承?

谭步云:我在粤语文化研究院成立时就提到过，现在广东人口超一亿，几千万是新移民。他们来到广东后，广东本地人和他们通过粤语交流，这个普通话环境对小朋友影响很大。

社会的榜样示范作用很重要，要营造“尊重粤语”的社会氛围。

同时，要警惕极端粤语主义者宣扬“粤语独立于汉语”的言论。粤语传承需要合理的制度引导，让粤语文化不仅能在南粤大地，而且能在世界各地继续传播和传承。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许晓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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