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人声鼎沸。保安拉开隔离带,家长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防晒霜的气味。
曹若溪拦住我的去路,手一伸,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尖得刺耳:“包呢?说好今天给我的,你没买?”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我胸口一阵揪痛,像是老毛病又犯了。
“不给我买,我就不考了!”她扬着下巴,声音更大。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深吸一口气,那股气凉丝丝地从嗓子眼灌进去,直沉到肚子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冷:“那你别考了。”
话落,我转身迈步。身后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她的哭声像刀一样划过来。我没有回头,裤兜里那张存折的边角戳着大腿,硌得生疼。
![]()
01
我叫曹翠霞,今年四十七,在城南菜市场卖豆腐。
这活儿挣的是辛苦钱,凌晨三点就得起来磨浆、煮浆、点卤,忙到天亮才能赶在早市前把豆腐摆上摊。
卖了十九年豆腐,腰和肩膀都落了毛病,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若溪爸走得早。他走那年,若溪才三岁,刚会踉踉跄跄地跑。我没哭太久,因为没工夫哭。
我靠着这个豆腐摊,把孩子拉扯大。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日子像磨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
旁人都说我命苦,我却觉得没什么,日子总能往前过。唯一让我心里发堵的,是若溪这孩子越来越叫我摸不透了。
记得她小时候多乖,坐在摊边的小板凳上写作业,等我收摊,就帮我把零钱一个一个塞进铁盒子里。
那时候她仰着小脸说:“妈,等我长大挣了钱,就给你买大房子住,给你买最好的衣裳。”
那些话我听了六年。后来她上了初中,话就越来越少了。上了高中,更是不爱跟我说话,常常一回家就关进自己屋里。
我寻思是孩子大了有心思,做家长的管多了反倒招人烦,也就没多问。
这天凌晨,我正蹲在豆腐坊门口歇气,身上一阵接一阵地疼,肚子里像揣了块石头,压得人直不起腰。我扶着门框站起来,缓了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手机亮了,是若溪发来的微信。我擦了擦手上的豆汁,点开一看,是两张包包的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好看不?我同学背的就是这个款。”
我没回话,又点开图片看了看。
那包颜色鲜亮,皮面上印着两个大大的字母。
我对这东西没什么概念,又打开短信翻到上个月的转账记录,光这个学期,买衣服和零花已经转出去好几千了。
天还没亮透,菜市场的卷帘门陆陆续续拉开,隔壁卖豆浆的宋玉琼拎着一壶热水过来,往我杯里续上:“想啥呢?眼圈都青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若溪又发东西给我看,我也看不懂,寻思着是不是想买。”
宋玉琼撇撇嘴:“上回她不是刚买了个新书包吗?这孩子,才多大,就知道要东要西了,你可别惯着。”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心里的盘算,我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了,旁人都有爹有妈,她只有我一个,要是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孩子心里该多难受。
收摊前,我转了八百块钱过去。
傍晚回家,满屋子豆腥气,我打开排风扇,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小白菜热了热。
若溪的房门关着,敲了两下,没人吱声。
我推门进去。她趴在床上玩手机,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菜炒好了,出来吃饭。”我说。
“不饿。”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冲里扣住。
“吃一口?哪怕喝点汤呢。”
“我说了不饿!”她忽然坐起来,声音粗粗的,“妈,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一会儿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了一下门,又缩回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下塌。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掩门的时候,我瞥见她枕头边露出一角宣传单,上面印着个包,底下标着一串数字。灯光暗,我没看清是几位数。
那顿饭我一口没动。
锅里的菜凉了,凝出一层白油。
半夜肚子又疼起来,我翻出抽屉里的药瓶,倒了两粒送下去,坐在床沿,听着隔壁女儿卧室里隐隐传出的游戏声。
药瓶快空了。我想着后天去趟医院,脑仁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若溪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我没有回。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若溪还小,梳着两个小辫子,站在豆腐摊前仰着头喊我妈妈。
我伸手想摸她的脸,她却越走越远,渐渐看不清了。
02
又过了三天。这天我磨完豆腐,收了摊,绕路去了一趟城南医院。
挂号,排队,验血,做检查。医生拿着单子看了一阵,眉头锁起来,让我再做个肠镜。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交了钱。
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伸进去,那股滋味说不出道不明。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硬是没吭声。
等了四十分钟,报告出来了。
医生说话很委婉,但我听懂了那几个字。肠部占位病变。他又补了句:“不能拖,建议尽快到省城做进一步检查,该手术就得手术。”
我愣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旁边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经过,看了我两眼,又走过去了。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孩子她爸走的时候,若溪才三岁,我连哭都不敢当着孩子的面,半夜躲在被窝里把枕头哭湿了大半。
那时候难不难?
难。
可那时候心里有盼头,想着把孩子拉扯大就好了。
现在孩子马上要考大学了,眼看着苦日子就要熬到头了,偏偏这时候查出这种病。
我把报告单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子口袋最深处,又拿手压了压,像是怕它自己跑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蝉声一阵接一阵,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回到家,汤还热着,白腾的热气直冒。若溪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哪了?”
“去菜市场转了转,又到街上买了点东西。”我撒了个谎。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碗里的菜往嘴里送,有一口没一口地嚼,心口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夜里,我翻出那个铁盒子。铁盒是早年装月饼的,边角有些生锈了,里头放着一本存折,还有几沓现金。我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十万元整。
这些年挣的都是辛苦钱,豆腐一块两块地卖,磨盘一圈一圈地转,攒下这些钱不容易。
我盘算过,若溪读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紧巴巴地也够用了。
我把存折放进铁盒,想了想,又拿出来,在背面写上几个字:密码是若溪生日。
锁好盒子,塞进衣柜底层一件旧棉袄里。那件棉袄还是若溪爸留下的,舍不得扔。
窗外飘进几丝风,屋里的吊扇嗡嗡地转。
我坐在床头,又翻出手机里若溪的照片。
最新一张是她上个月过生日拍的,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笑得很开心,嘴角两个梨涡像她爸。
我关上手机,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曹志远来了。
我弟在跑货运,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
这回他突然回来,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夜里赶到的,进门就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说前几天我给他发短信,语句颠三倒四的,他越琢磨越不对劲。
短信是我半夜发的。写着:志远,妈的坟该修了,你抽空找人去看看。另外我那铁盒里有些东西,密码是若溪生日。落款是我姐。
他看完觉得不对:修坟什么时候不行,怎么大半夜说起这个?当即调转车头连夜赶回来。我见到他,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问了半天,我才把检查报告的事说了。他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你该早跟我说。”
我抹了把脸:“说出来有什么用?你去跑你的车,我在家带我的孩子,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反正那手术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孩子考完再说。”
他嗓子一下大了:“什么叫不急?医生都说了不能拖!你非得拖到……”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着我的脸,没再说下去。
那晚我没留他住,他走的时候在门口闷声抽了半支烟,转头看看我,把一个信封摞在鞋柜上,说里头是他这两个月跑车的结余。
我没数,但摸着那信封的厚薄,估摸着少说有一万五。
他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铁盒还在衣柜底层没动,他这次来,我终究没把盒子的事提出来。
![]()
03
日子还得照常过,豆子也得照常磨。
我依旧天不亮起来,把豆子泡好、磨浆、过滤、烧浆、点卤,一阵忙活下来,后背的衣服能拧出水。
以前总觉得日子有盼头,辛苦些也值得。
可打从那张检查报告塞进口袋那天起,我总觉得胳膊腿不如从前有劲了。
我偷偷把省城医院的预约单夹进货本里,是六月十五号。
肚子里那块石头时疼时不疼,但只要一疼起来,我就要扶着墙蹲好一阵才能缓过劲。我不敢蹲太久,怕人看出来。
这天傍晚收摊,我绕到药店去买止疼药。
二十多块钱一盒,我捏着药盒站了一会儿,还是放了回去。
心里算了算,若溪说近来要去学校模考充饭卡,钱得先紧着孩子用。
到了晚上,若溪放学回来,书包一摔,鞋也没脱,就那么歪在沙发上躺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等了半晌,问了她一句模考考得怎么样。
她没答话,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我。
那背影很单薄,像一根没长开的芦苇。
第二天中午天气燥热,我收摊回家,顺道拐进药店买了一盒药。
那药装在白色塑料袋里,拎着不大显眼。
拐进巷口的时候,迎面碰见提前放学的若溪。
她眼睛一瞪:“妈,你买的什么?”
我下意识把塑料袋往后藏:“没什么,买点日用品。”
她猛地伸手扯过塑料袋。
药盒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那一眼已经足够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关心的颜色,写的全是紧张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弯腰把药捡起来,故作轻松:“小毛病,胃不舒服。”
“你骗谁呢?”她的声音大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不是三岁小孩了!你老是背着我偷偷吃药,还不让我看见,肯定是什么大病。你要是病倒了,我怎么办?”
那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先想到的是她自己,但我也没太多心思去计较,只是把药揣回兜里,说了句:“不会病倒的,妈还要看着你上大学呢。”
她斜了我一眼,气冲冲地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没再回头。
午后我去收摊,打开铁盒去看存货的时候,发现盒子好像被人动过,原本压在棉袄底下的存折露出一角。我仔细确认了一遍,钱没少。
那天晚饭时,我心里不安,提前去女儿房间门口转了转,门虚掩着。
她正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听得我的脚步声,猛地回头,一脸慌张地把手背到身后。
“你手里拿的什么?”我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梗着脖子。
我走进去,她闪到一边。床单皱成一团,枕头翻过来压着被子,像是刚被人翻找过。我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衣柜底部那道半开的抽屉缝上。
我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拉开一看,里头那只旧铁盒还在,盖子上却多了一道新鲜的手指印。
我摸了一下锁扣的位置,大概是被掰过又合回去的,卡扣松了。
“你翻了我东西?”我转过身,声音不由得高了一些。
她先是一愣,随即咬住下唇,眼眶发红,梗着脖子:“我没翻,我就是看见那盒子露出来了,顺手帮你塞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她委屈的脸,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责备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铁盒里的东西还在,她没有拿走什么。
她见我脸色发白,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害怕,把脸别开:“我没动你东西,不信你自己看看。”说完快步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把铁盒捧出来检查,钱和存折都在。锁扣松了,扣不严实。
那天夜里,我又疼醒了一次。这次疼得格外厉害,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汗把睡衣浸透了。我咬住枕头角,不让自己发出声来,生怕隔壁的女儿听见。
折腾了小半个钟头,那股劲儿才慢慢过去。我喘着粗气平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撑住,一定要撑到若溪考完试。
04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那天晚上,若溪回家很早。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也不说话。我被她看得发毛,问她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做了多大的决定似的:“妈,我要买那个包。”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包?”
“就是那个,我发给你看过的那个,三万八。”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只是跟我说今天想吃碗豆腐脑一样轻松。
我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
三万八,我磨大半年豆腐才能挣这个数。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放下碗,问她:“你现在是学生,买那么贵的包干什么?”
“人家薛筱薇都能背。”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妈给她买的,限量款。你知道同学都怎么说我吗?说我穿得土,跟个捡破烂似的。”
我张了张嘴:“你马上要高考了,先好好考试,等考完了,妈给你买……”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打断我,脸涨得通红,“上次说好一模考好了就给我买双鞋,后来也没买。上上次说等我生日就买裙子,后来也没买。你就是舍不得花钱!”
“你那鞋一双也要两千多,妈不是……”
“你不是什么?”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把存折都藏起来了?打算留着给自己看病用?”
话一出口,屋子里静了。我站在那里,好一阵没缓过劲儿来。她看着我,眼眶泛红,却没有掉眼泪,只是倔强地别过头。
她果然翻过那只铁盒。
沉默了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妈不是不舍得给你花,是眼下你就要考试了……”
“你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她抄起书包往房间走,“反正我不管,那个包,你不给我买,高考那天我就不进考场!”
房门“砰”地的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耳朵嗡嗡响。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攥了攥拳头,还是没压住那股颤。
走进厨房,发现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伸手拧紧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口看了很久。
铁盒里的钱是给若溪上大学的。
要是给她买了包,学费就凑不齐了。
可若不买,她说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可就是气话才更叫人难受。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年太顺着她了?
打小没了爹,我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她要什么就尽量给什么。
想着多给她一些,让她在同学面前不至于矮人一头。
可到头来,她要的越来越多,我的给已经赶不上她要的速度了。
高考前的几天,日子过得像绷紧的弦。
我不敢再提包的事,若溪也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一格一格地走。
她每天早出晚归去学校上自习,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在门外站一阵,想敲门又收回了手。
隔着门板能听到她翻书页的声音,心里稍稍踏实些。
好歹她还在用功。
我私下找了趟宋玉琼,把买包的事说了。
她听了直咂嘴:“要我说你就是把孩子惯坏了。三万八的包?咱们起早贪黑干三个月都挣不了这个数。你把心掏出来给她,她未必领你的情。”
我低下头:“我寻思着,没爹的孩子心里苦,想多疼疼她。”
宋玉琼叹了口气,半晌才说:“翠霞啊,惯子如杀子,你琢磨去吧。”宋玉琼这句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夜。
可眼下我能怎么办?
眼瞅着就要进考场了,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闹僵了。
想着等考完试再好好跟她谈谈。
高考前夜,我帮若溪把准考证和文具装进文件袋,又检查了两遍。她坐在桌前翻着书,没抬头。
“明天妈送你去?”我问。
“随便。”她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阵,想再说点什么,终究只是关上门,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
05
六月七号,天晴得很干净,太阳一早就挂得老高,晃得人睁不开眼。
考场外人山人海,警察在路口拉着隔离带,家长们拎着水壶和扇子,眼巴巴地望着校门口。
空气里飘着香火味,有人偷偷在树底下点了三炷香,被保安撵走了。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是五年前赶集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袋糕粽,站在人群里等若溪。
她来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穿着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背着那只旧书包。看见我,她没有笑,快步走过来,朝我伸出手。
我一愣:“怎么了?”
“包呢?”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我说好的那个包,你买了吗?”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远了。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若溪,先考试,妈答应你,考完了……”
“考完了考完了!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她的声音一下尖起来,像砂纸划过铁皮。
几个家长扭头看过来。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我,不停手:“你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买!你就让我跟个叫花子一样进考场,让所有人都笑话我!”
我的脸颊烫得发疼。手里拎着的糕粽袋被攥得变了形,里面的粽子碰着塑料壳发出闷响。
“别闹了。”我压低声音,想拉她的手,“先进去考试,什么事等考完再说。”
她猛地甩开我:“我没闹!你今儿不把包拿来,我就不考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嘀嘀咕咕:“这闺女怎么回事?”也有人劝:“姑娘,先考试吧,别耽误了正事。”她不管,她今儿是铁了心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逼我低头。
她爸走的早,她只有我这一根稻草。她大概是觉得,只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起来,我就一定会服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茧子和豆皮印的手。十九年,磨了十九年的豆腐,指节都变形了。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烤得柏油路面发烫。我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扬着下巴,眼神又犟又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她也是在赌。赌我舍不得她。
我确实舍不得她。
但我忽然不想赌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尽,我就感觉到胸口那团熟悉的石头又开始发沉,沉得整个人都往下坠。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心肺里那些憋了十几年的浊气都吸出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轻,那口气落在地上能砸出坑:“那你就别考了。”
世界安静了。
曹若溪瞪着我。她大概以为我听错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连树上的蝉都像被掐住了嗓子。
我没有再看她,转过身,往街对面走。走出第一步,腿是软的。走出第二步,背上的汗凉飕飕的。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妈!你站住!”
我没有停。她追了上来。校门口保安挡住她:“同学,快进考场了!”她隔着保安冲我喊:“妈!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我顿住脚步。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回头。
裤兜里那张存折的边角戳着我的腿,像一根刺。
我没有回头,抬脚迈步,走得更快了。
身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片模糊的呜咽。
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站着一位大爷,牵着条黄狗,冲我点了点头:“闺女,狠心了啊。”
我没答话,走过了拐角,才扶着墙蹲下去。肚子里的那块石头翻江倒海地搅动,我咬住嘴唇,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缓了一阵,掏出裤兜里那张存折,上面的数字被汗洇得有些模糊。十开头,后面跟着零。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揣回兜里,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条路我走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它这么漫长。
路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宋玉琼正蹲在摊前择豆角,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翠霞?你怎么回来了?若溪呢?”
我没有说话。她看见我的神色,没有追问,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下,又把一碗凉好的绿豆汤端到我手里。
我没喝,只是端着碗,看着汤面上那层浅绿色的泡沫慢慢破开。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校方向那棵老槐树上的喇叭,隐隐约约传来考试铃声。
第一科,语文,开考了。
我不知道若溪有没有走进那扇大门。
06
中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水泥地发烫。我回到出租屋,屋里安静得吓人,往常这个点若溪早该放学了。
推开她的房门,床铺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准考证的复印件,原件她带走了。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衣柜开着,我仔细翻了翻,衣服少了几件,书包也不在了。
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两百块钱,字迹是舅舅的,说姐我去医院帮你办住院手续,你把心放肚子里。
那两百块钱规矩地压在纸条上,像是怕被风吹走。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手摸着每一样东西,又像什么都不认识。那个旧铁盒,她不在了才敢打开看一眼。存折没了,钱也没了,铁盒里只剩一封信。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锯齿。她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过,糊成一团:“妈,我走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我也不想要什么包了。是我混账。我去挣钱,挣了钱就给你治。你等着我。”
我攥着那张纸,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传来自来水管哗哗的流水声。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把信纸洇开一大片。
十几分钟后,我拨通了弟弟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
“若溪在你那儿吗?”
“没有。”曹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姐,你去考试那两天,她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在哪家医院。我没敢告诉她。她把这边的存折领走了,还把她那辆电动车卖了。我追出去没追上。”
我闭上眼,脑子里嗡嗡的。
“那她一个小姑娘能去哪儿?”我的声音忽然大了,“她才十八!身上一分钱没有,卖了车能撑几天?她要是遇上坏人怎么办?”
电话那头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姐,你先别急。我让跑货运的几个兄弟帮忙留意着,大活人丢不了。”
我挂了电话,冲出门去,跑了三条街。
学校门口已经散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在扫地上的传单。
我又跑到商场,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找,见过她照片的人都说没见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我蹲在商场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这会儿我不怕她病,也不怕她累,就怕她钻牛角尖想不开。
宋玉琼打来电话,说有人看到若溪下午去了火车站,背着个大包,坐上了去省城方向的动车。
我一听腿就软了,让宋玉琼骑着三轮把我送到火车站。
售票窗口早就关了,候车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蹲在进站口盯了半天,也没看到那个穿白T恤扎马尾的身影。
凌晨两点,曹志远打来电话:“姐,找到了。”
我手一哆嗦,电话差点脱手:“在哪儿?”
“省城医院门口。她蹲在门诊部门口的路牙子上,怀里抱着个纸箱子,不肯走,说啥也要见你。我把她带回来了,你放心,人没事。”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阵,曹志远又说:“姐,那钱的事我知道了。这丫头把存折里的钱都取了,说是要给你交住院费的。她等在手术室外面那几个钟头,我看着她,比从前大了不少。”
电话那头传来若溪嘶哑的声音:“妈……对不起。”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烫人。
我把电话贴在耳边,那三个字来回滚了多少遍,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只是使劲擦了把脸,对电话那头轻声说:“傻闺女,妈在这儿呢,跑什么呀。”
![]()
07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曹志远站在住院部门口等我,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他看见我,没有多话,领着我往里走。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墙白地板白大褂,晃得人眼睛疼。曹志远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若溪蜷在角落的折叠床上,瘦了一大圈。
校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
听见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住了。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手到半空又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抓住我的手,嗓音哑得像砂纸:“妈……对不起。”
我没有抽回手,任她握着:“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你跑那么远,就是想给妈交住院费?”
她不说话,只是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她那点小心思,我哪里能不知道。
她大概是琢磨着我得了大病要花很多钱,就想把存折里的十万块都取出来给我治病。
曹志远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她把钱取出来了,八万整。剩下的两万,她说要留着给你买好吃的。”
“店里她把你病床费交了。”曹志远顿了顿,“姐,你这闺女,从前是浑,但良心还在。”
我没有接话。
那笔钱是给若溪上大学用的。
她考不上大学,这笔钱就是打了水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若溪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妈,我那天没进考场。我站在门口,看到你走了,我就……就怎么也迈不动那一步了。”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肿成一条缝:“后来我想进场来着,可已经开考二十分钟了,不让进了。我在门口站着,站到你走没了影才离开。我心里知道,那包是我不对。可我就是……就是觉得没面子。”
她说着声音又哑了:“妈,你说得对,我就是被惯坏了。我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会答应我,才敢那样跟你闹。”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不知道,我翻到那份病历的时候,我都吓傻了。”
我愣住:“你什么时候翻到病历的?”
“考前一个礼拜。有一次你不在家,我进你屋找充电器,看到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我以为是存折,打开一看是病历报告。”
我看着她。
她抹了把眼泪,泣不成声:“妈,我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我以为你藏钱是不舍得给我花,以为你天天往外跑是给自己买药。直到我看到那张报告……我才知道你一直疼我,你只是没有力气了。你说不让我考试那会儿,我都怕你是被我气出毛病来了。”
她说不出话了,只是抓着我的手,用力攥着。
我心底那些存了多日的委屈和酸涩,忽然不那么堵得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听到自己开口说的是:“那包里装了你的准考证,我藏在夹层里面了。”
她一愣,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我。我没有看她,转头望着窗外。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条纹形的影子。
“我知道你会翻铁盒,故意在盒子里放了张假存折,上面写的是定期一年的证明。准考证我单独藏在你书包夹层里了。”我淡淡地说,“你那个书包夹层,拉链坏了,一直没修,你也不舍得扔。”
她没有接话。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早就猜到我那天会闹?”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睛,又把眼睛睁开。
曹志远站在病房门口,眼圈微微泛红,别过头去。他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08
住院的日子漫长得像拉不断的豆面条。
曹翠霞做完手术后,人瘦了一圈,整天躺在床上吊水。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时间一秒一秒地从窗外淌过去。
若溪守在病床边。
白天她坐在床前的圆凳上,被角掖了又掖,不时抬头看一眼输液瓶,滴完了就按铃叫护士。
夜里她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隔一阵就爬起来看我一眼,像是怕我突然就不在了。
我没法开口说话,喉头插着管子,只能拿眼神示意她。
她读得懂我的眼神。
渴了,就拧开保温杯倒温水,吹凉了一口一口喂我。
闷了,就坐到床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给我放老电影。
她跑出去买了根充电线,把床头充电口占着,嘴里嘟囔:“这电影下回就得会员才能看了。”
有几天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醒来的时候看见她伏在床沿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脸颊上还有两道泪痕,没擦干净。
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她小时候。
三岁那年她爸走了,她懵懵懂懂地问我:“妈妈,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去天上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呢。”她就仰起头看天空,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大到已经会偷偷抹眼泪了。
第八天,护士来拔引流管,她站在走廊里不敢看。
等护士走了,她才蹭进来,把床头柜上那碗粥端起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看她一眼:“你自己吃了吗?”
她愣了一下:“我忘了。这就去吃。”
说着放下碗,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妈……你说我还能去复读吗?”
我心里一动。她看我不说话,连忙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你先养好身体再说。”
第二天上午刚打完点滴,曹志远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若溪在给我削苹果。
那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皮削得比刀还厚。
曹志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削的是苹果还是柴火?”
若溪白了他一眼:“舅舅你懂什么,这是技术活。妈喜欢吃厚皮的。”说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拿牙签戳着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漫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了一地暖洋洋的金粉。
“对了。”曹志远从口袋里摸出张纸,“你那存折,我给你重新办了定期。到期还早,等你出院再去转。”
若溪低着头削苹果皮,没有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抬头看我。四目相对,她咧开嘴角,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想起多年前,她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坐在豆腐摊边,仰着小脸看我,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那时候我总想着,等日子好起来就好了。
可日子永远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来,它总是推着人往前跑。
我看着女儿,眼眶微微发酸,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天蓝得透亮,一丝云彩都没有。
![]()
09
住院第十一天,我撤了监护仪,能慢慢下地走几步了。
若溪扶着我在走廊里遛弯,走到护士站跟前时遇见了主治医生。
他翻了翻病历,看了眼我:“恢复得还行,再有几天就能出院了。”
若溪扶着我的手紧了紧:“医生,我妈会不会复发?”
“谁也不敢打包票。但依目前的情况看,手术比较成功,后续好好养着,定期复查,问题不大。”医生说完就走了。
若溪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扶着我往回走。那天下午,我在床上躺着,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折。
是那张复读报名表。
我看着她,她也抬头看我,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里的皮肤晒得黑了一层,指节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口子,不知是在哪弄的。
“想去就去吧。”我说。
她把报名表往口袋里一揣:“不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你上次不是说要……”
“我仔细想过了。”她说,“妈,你现在这身子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找个工作,先干一年,等你养好身子再说。”
我沉沉看着她:“若溪,妈供得起你上学。”
她攥着那张报名表指节泛白:“那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了。”我打断她。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我看见她低头的角度,太阳穴上几根碎发跟着微微颤动。
从那天起,她再没提复读的事。
每天陪我散步、喂药、擦身,闲下来就帮忙给医院食堂送豆腐。
她找食堂师傅商量,每天早上送五十斤嫩豆腐过去,能挣个百八十块。
那几天她每天骑着舅舅的小三轮出门送豆腐,回来就趴在病房小桌上记账。
出院那天,曹志远来接我们。
路过菜市场时,我说要下车看看。
若溪扶着我,慢慢走到豆腐摊前。
摊位还是老样子,铁皮棚子有些漏雨,案板被擦得发白。
宋玉琼正在忙,看见我,又惊又喜:“翠霞!你回来了!你这死丫头,也不说一声。”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笑了笑:“回来了,过两天就开张。”
宋玉琼看了一眼若溪,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丫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若溪低着头,半晌才轻轻回了一句:“我知道。”
10
一年后的六月六号,我凌晨四点半就醒了。
侧头一看,若溪的房间亮着灯。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手里抓着笔,纸上却没写几个字。
我轻轻敲了敲门板,她转过身来,眼眶发红。
“怎么还不睡?”我走进屋,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
她低头:“睡不着,怕明天……”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回她没有躲开。她闭上眼,像一只猫一样轻轻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送你去。”我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你这身体能行?”
“做豆腐的,哪有不行的时候。”我笑了笑,“你只管往前走,妈在后头看着你。”
清晨六点半,考场外又是人山人海。
太阳刚露头,路边的樟树洒下一地好闻的影子。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手里拎着保温杯,里头是温热的蜂蜜水。
这一次,曹若溪没有让我等。她穿着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那只旧书包,远远地朝我跑过来。她站在我面前,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好好考。”
她点点头。
书包她背上了,我带的那件新衣裳,她没穿。
我看了她一眼,正想开口问,她已经转身走向校门,走到一半停住脚步,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妈,你从前说我书包夹层坏了,其实我早修好了,可我一直舍不得换。”
我没有听懂她的话,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坐在考场里的样子,我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准考证,一把豆腐摊的钥匙,还有那张我写了字的存折背面。
那行字是:若溪,妈等你出来。
考点门口有个发传单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宣传单。
我看也没看,捏了捏纸角,发现入手光滑,不是寻常传单的触感。
我低头看了一眼,顿了顿,那居然是一张大学新生报到流程图。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阳光照得人眼睛发酸。我抬头望了望考场方向,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像一大片沉默的砖墙。风里隐约传来一声铃响。
不远处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有人吆喝着:“现磨的豆腐脑咯,甜口的咸口的都有。”我走过去,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捧在手里,那股豆香味儿,跟家里磨的一模一样。
我喝了一口,甜的。后加的糖在碗底还没化透,一口下去,从喉口一直甜到心里。
我把纸折好,放进衣兜。
考场外的树下,一个老太太守着保温桶,拉着刚出考场的孙子问这问那。
我没再看他们,端着那碗豆腐脑,坐在马路牙子上,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
日头升起来了。金色的晨光铺满长街,我在心底说:闺女,我在家等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