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50年 茶未凉·人未散

【留美学子】第3909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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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让认知 永远快人一步

【陈屹视线】导语

一桌港式茶点，两位白发苍苍的学生，五十年前台山乡间的三海碗汤圆，当西岸写作大咖刘荒田与昔日学生重逢于西雅图唐人街，时光在餐桌上折叠。

作家刘菲以细腻笔触记录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相聚，从乡愁叙事到美国故事，从“随便写”到“完成自己”，餐桌边流淌的不仅是茶香，更是一位写作者用文字修炼灵魂的漫长旅程。

茶欲凉未凉之际，灵感悄然降临。

关于作家刘荒田

餐桌·灵感·刘荒田

作者 | 刘菲 （美国）

俗话说：“人一走，茶就凉。”那么，茶欲凉未凉之际，还会浮想联翩吗……

8月盛夏，迎来西岸写作大咖到访西雅图。受友人嘱咐：你们欢聚这几天，与这几个人相处，别忘了写点下来？千万记录一下？几天下来，除了吃到撑，没有可写的啊？鱼市场咖啡店小憇？唐人街与老学生欢聚？万老师客厅畅谈写作？无限夕阳下高球场畅想？……都是大师杰作：爱憎分明，敞开胸怀的谈天说地！还可写什么呢。

那天下午约定，4点一准到达唐人街某歺厅。搬来西雅图五年，唐人街才开车去过三次。看见I-5高速公路进城的拥堵，头皮就发怵。我老是将西雅图说成老家＂芝加哥＂，与两个都市的治安状况、交通拥堵有关。

为了宾客们，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是要去的。

顺5号高速，随着车流一路向南。近168、164出口，愈加拥堵繁忙起来。西岸夕阳正好，西雅图蓝天轻爽。一路上刘荒田谈笑风声，没有一点倦意。

从早上10点到下午3点，在万莹华客厅的文学座谈，一点没有搅扰到他们。

荒田老师，桑宜川教授，沙石老师三位受西北华文笔会之邀，参加七周年年会与第二天小范围的座谈活动。

当天早晨八月的艳阳里，客厅的折叠椅已经排得满满当当。

会员们将15条零散的问题早早交来，我概括了几条给作家们发去。荒田的回复是他的一贯风格：随便聊。就像他常鼓励文友们＂随便写！＂一样。

上午的座谈，刘荒田如此说：两个感受非常深刻，西北笔会的凝聚力、活力十足，印象深刻。

第二，“西雅图我的家乡”这句话，对于我们作家来讲，是一个极大的命题。

从乡愁叙事到美国故事，是我们移民文学的重要课题。

过去跟母国是血肉相连，乡愁是永恒的主题。但我们必须从乡愁跳出来，进一步到“我爱我的家乡西雅图”。从乡愁叙事向美国故事转变一定要做好，不能老是躲在乡愁、故乡的明月里，我们还有美丽的西雅图！

从美丽的西雅图164出口，很方便地找到美纳街。停了车过马路走进歺厅，两位学生已经在迎候。我以为荒田的学生，是写作的学生，一定是青春洋溢，两只小辫高束，手里捧着崭新笔记本、或是平板电脑，微笑甜美、精神抖擞，随时准备记录老师金句的那种。

可一见面，才明白他们是上世纪70年代，在台山乡间民办学校的高中学生！

学生一男一女如今已苍苍白发，七十有余。热络地拥抱、握手言欢后，坐下在桌前侃侃而谈。

从1970年到1975年间在家乡生产大队民办学校教书，荒田倾尽其所有，热爱学生和教学工作。从与老师年龄相仿的学生中，清晰看到他们对当年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友”的情谊。

晚歺开始，美味佳肴端上桌，琳琅满目，香气浓郁，大家饶有兴致的欣赏，大快朵颐。

可我不认识这些地方，从未尝过这茶歺厅的特色，惊讶有余。

桌面上的宾客自然分成两组，讲台山话的和讲国语的。我再努力听也是白搭，不由得想像起荒田散文。

《那一星游走于乡野的光》中，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是不是他们呢？他们可记得黑夜里的恶作剧：一个把着厕所门，另一个偷河塘里的鱼儿？后来又送给年轻的荒田一瓶钴蓝色的＂萤火虫＂灯光？给老师点亮他回家的路，说不定从此也点亮了老师后来的人生呢？

或者，这两位握着老师手不肯放的学生，正是当年寒夜，贫寒农舍里请年轻荒田吃三大海碗汤圆的学生吧？黑咕隆咚带着老师去家中，《寒夜，三海碗汤圆》描写的学生妈妈，为了感谢老师对儿子的帮助，请年轻荒田吞下肚的热汤圆，是老实巴交的贫苦农民，为回馈老师工作的火热衷肠。

眼前桌上如此丰腴的港式茶点，与50年前冷寒乡间的三大海碗，都沉甸甸地载着同样的情份与人生啊！这岭南乡村，种过地、挖过泥巴的青年教师粗壮的手指，抓着粉笔在粗劣的黑板上写下师生情谊。又如何能从海边侨乡破旧祠堂里，延续到此地、到如今，跨过太平洋，整整的50年？……

早年时期的刘荒田

上午的研讨荒田老师谈到写作。说，我们写作为什么？是自我娱乐，我认为在这个时代，别想得这么多，去发表、出书、去影响别人，期待在朋友圈得多少赞。因为你一旦想到出名，去拿什么名次、奖，或者投稿，跟外界联系越多，你的困扰越大。

写作不就是为自己取得快乐吗？写作的本身，使你的思维能活跃，热血在写作中沸腾，从中享受人生的最大乐趣，那任务就完成了。写作就是为了完成自己。我这辈子从写作中修炼了灵魂，变得完美一点，那就够了。

关于写作的随意性，＂随便写＂。

荒田又说：我从来不讲技巧，高兴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到什么时候？直觉认为可以，就行了。他鼓励道：你们放心，尽管写就是，我给大家一个建议，你喜欢写就尽管写吧。就这么简单。别把目的当回事，我们写作者，从写作本身取得快乐，就像所有别的娱乐一样。

这“随便写”对一位成熟老练的大作家来说是件简单的事。

无论今天的云还是昨天的云，眼前的风是不是昔年的风；还是《玫瑰园的遐思》联想里：“玫瑰的生存只管自己美丽，写作难道只为了进书店？”这些哲理信手拈来。

两位50多年前的敦厚学生就是见证。他/她见证了年轻荒田从祠堂教室走向世界。步履艰难，但从来不丢弃初衷：当个作家。写。从拼命读到随意写；读，混合着自己感悟，都融入了写。所以这“随意写”，可不是怎么高兴怎么来的。当一个作家拥有40本著作，他的“随意写”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在《橡树无言》里，刘荒田如此无声地抨击路人便溺行道树的恶习。

他无端中引用了诗人惠特曼的美诗：《我在路易斯安那看见一颗常绿的橡树在生长》：

我在路易斯安那看见一棵常绿橡树在生长，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树枝上垂挂着苔藓……

美诗与恶行，形成有力的对比。已是最严厉的抨击。可见荒田文字的力量！

荒田小文《雷雨中》也充满着“随意的联想”：在暴雨倾盆中，如往常，暂歇在面包店。从看雨，到在女士旁边落座，听女人们的琐碎闲聊，随后想象公园里雨中的满地落红。更令人喷饭的是，思绪又回到“芳邻”，要不要给午睡的她献上点殷勤？若“二者各不相干，是没味道的散文。有了互动，便成带悬念的小说。如果在适当的年华，哪怕一把廉价折叠伞，都可能有戏……”就此雨住风停。文章不了而终。

不得不为荒田的“随便写”拍案叫好！短短小文，无一处不充斥着丰富的折叠与想象，诙谐有趣，自嘲调侃，字字珠玑。

请刘荒田看文章的文友不少，他也乐于为之。

荒田在你＂随便写＂的上面，批上“此文很好，活泼，生动，幽默风趣，生猛灵动……”。你正开心地手舞足蹈足蹈之际，他来了后文“中心不够明确。注意行文，转折。注意个别文字。词语上再多看看。结尾过于拔高了。有画蛇添足之虑……”，然后，当额头热汗如雨时，你还敢＂随便写＂＂怎么高兴怎么来＂吗？

近日我一直期待写刘荒田的灵感。那笑谈之中，敞开胸怀的刹那，时而玩笑言谈，时而凝思，时而感慨抨击，都难捕捉到。而一句一词中，事后回味，联想起美文，才恍然大悟。灵感究竟是什么？是华盛顿湖边的鸟，停留在枝头鸣叫歌唱的生灵？还是西北部凯斯卡德山岭里的夏风？吹过山谷，带来绿色心情和思绪？

茶欲凉未凉之刻。似乎倏尔领悟了不能言说的灵感。

当年刘荒田将那瓶钴蓝色的萤光，撒向黑夜天穹，成了照亮人生的光环。这光芒照亮他一生，在黑暗的命运甬道中都能辨别方向。一日为师，育人终身。他将那夜的得着，分享给了你我他。

黑夜找到回家路的年轻荒田，随后挑着行李携家带口漂泊来到北美，如今已把他的能量和文学智慧撒向北美文学天穹，哺育海外这片远比乡间祠堂更广袤的精神园地。

刘荒田夫妇

原来如此。1980年他肩上挑的，远不止简陋行李和家庭啊！

夜幕降临。在餐桌边继续聊着。荒田的不少文章中，提到他梦回故里、田间泥趣，回到半个世纪前的祠堂教室。家乡早已断壁残垣！物是人非！不知何故，他却清晰地记得简陋教室里前后排座位的学生们。

他和她的名字，脸庞，憨厚微笑，甚至字迹与作文……他一个个地记叙下来，写他们如何调皮捣蛋，敦厚的音容笑貌，粗粝的言语习性，一切印象刻在他生命里一般。

如果再给刘荒田60年，他会把你我他牢牢记住，一个个写出来吗？你想让他写下你文字里的哪些糗事啊？我们又该如何向一位为师为友的作家，交上一份人生的答卷呢……

作者简介
刘菲，上海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78级毕业生。曾任美国伊利诺州教师，居住华盛顿州。
现任美国西北华文笔会会长，美国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北德州文友社成员。自选集《少年山阴路》，由美国南方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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