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管东便门的那个角楼叫狐狸塔。狐仙的传说在这一片流传了很久,角楼荒僻,夜里没人走,久而久之成了弃尸的地方,老住户晚上都绕着走。京奉铁路的火车就从角楼边上进出站,天一擦黑,那一带只剩汽笛声。
1937年1月8日清晨,一个早起的人从角楼下经过,看见野狗围着一堆东西。走近一看,沟渠里躺着一个白人姑娘。他吓得连滚带爬去报了案。
法医后来给出的检验结论:死者头骨被钝器击碎,面部有大量锐器伤,肋骨骨折,心脏、膀胱、肾脏、肝脏等脏器缺失,凶手应该有解剖经验。但她没有受到过性侵犯,死亡时间推定在夜里十点到午夜之间。
而且死者手腕上的表,也停在午夜时分。
![]()
1937年北平狐狸塔悬案
死者很快被认出来。帕梅拉·维尔纳,19岁,英国前驻华领事、汉学家爱德华·倭讷的养女。
倭讷在中国待了近半个世纪,是地道的"中国通",著有多部中国神话与民俗研究专著。帕梅拉是他和妻子1919年从北平一家修道院领养的俄裔弃婴。妻子去世后,女儿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倭讷家住在盔甲厂胡同,没住使馆区,而是跟普通北平人混住在一起,邻居是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就是后来写《西行漫记》的那个斯诺。帕梅拉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爱骑自行车满城跑,比大多数同龄的外国姑娘都更往中国人堆里扎。
那是1937年1月的北平。日本人的影子已经压到城外,丰台丢了,城里人心惶惶,可使馆区里舞会照开,溜冰场照样热闹。谁都觉得,最坏的日子还很远。
案发前一天,1月7日,正好是俄历圣诞节,帕梅拉从天津的寄宿学校回北平过节。白天她看了牙医,回家吃过午饭,下午和两个朋友喝茶、滑冰。朋友们都知道,她最近刚学会抽烟,没少拿这个打趣她。晚上七点,她跟朋友说该回家陪父亲吃晚饭了,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父亲在家里等到深夜,女儿一直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死在了狐狸塔下。那里离盔甲厂胡同,只有几分钟的自行车程。
案子惊动了中英双方。北平警局东南分署署长韩世清,和从天津英租界调来的英国督察谭礼士,组成联合专案组。
现场的信息处处反常。第一,财物分文未动,手表首饰都在。第二,人不是死后被移尸过来的,塔下的石面上有她的血,她就是在这里遇害的。第三,检验结论里没有性侵。第四,毁容和取走脏器,像是刻意不让人认出她,或者另有所图。
韩世清的判断:凶手是熟人。
排查后,很快锁定两个人。一个是加拿大逃兵平福尔德,在舞厅当保安,抽大烟,女房东在他房里翻出过一把带血迹的匕首,他咬定那是动物的血。没有直接证据,警方也动不了他。另一个是美国牙医普伦蒂斯,使馆大街上开诊所,一表人才,案发前一个月刚给帕梅拉治过牙,却当面否认认识这个姑娘,说自己那晚在电影院看电影。
就在专案组准备往普伦蒂斯身上深挖的时候,北平的外文报纸开始连篇抨击警方"迫害无辜侨民",使馆出面施压,要求停止问询。调查就这样被拦腰打断了。
1937年6月,案子草草收场。官方结论含糊其辞,大意是一个找不到妓女的当地人干的。
一个月后,卢沟桥的枪声响起。北平沦陷,报纸上再也没有帕梅拉的名字,也几乎没人再关注这个事情。
只有一个人没有停止调查。
帕梅拉的养父倭讷,把积蓄拿出来悬赏,并雇私家侦探接着查。但侦探带回的线索,一条比一条扎心:帕梅拉确实去过普伦蒂斯的诊所,牙医撒了谎;案发那晚七点半,角楼附近的烟铺掌柜把烟卖给过一个白人姑娘,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条目击记录;而平福尔德,很可能帮着处理过现场。
倭讷把证据整理成册,一份份递给英国领事馆、驻华大使、外交部。全部石沉大海,当局只想让这案子消失。
北平沦陷后,倭讷没有走。之后许多年他也没走,一直守在这座女儿生活过的城里。1954年,倭讷在北京去世。从领养女儿到失去女儿,再到抱憾离开,他在这里待了近半个世纪,至死没等到一个说法。
七十年后,英国作家保罗·法兰奇在《西行漫记》的脚注里偶然看到这个名字,辞了职,跑遍北京、伦敦、香港、新加坡的档案馆,用七年写成《午夜北平》,拿下第二年的爱伦·坡最佳实录犯罪奖。在书的最后一页,他给出自己的推断:凶手就是普伦蒂斯。
他也承认,这只是推断。
2018年,姜文的《邪不压正》开场就提到这桩案子。电影改编自张北海的《侠隐》,廖凡演的警察局长说了句台词:"帕梅拉案子,到现在也没破。"
快九十年了,这案子没有定论,流传的说法大致三种。
牙医说。这是倭讷和法兰奇共同的答案。据法兰奇从当年报纸和档案里翻出的传闻,普伦蒂斯喜欢纠缠年轻姑娘,在使馆区圈子里早不是秘密。帕梅拉去过他的诊所,他撒了谎,使馆又在关键时候替他挡住了调查。但越遮,越像。
白俄说。俄国革命后,大批白俄流亡到北平、天津,到1937年,光北平就有几千俄侨,女的做裁缝、舞女,男的开车、看门,圈子小得谁都认识谁。案发后俄侨社区一度人人自危,传言凶手就藏在流亡者里,甚至有人放话要砸俄侨的铺子。帕梅拉自己就是俄裔弃婴,这个身份在那年月并不安全。
随机说。也有人认为就是碰上的疯子或者劫匪,只是手段反常。可这个说法解释不了财物分文未动,更解释不了事后一层又一层的遮掩。
我自己的看法,跟着倭讷走。一个19岁的姑娘,在离家几分钟自行车程的地方消失,凶手连她的自行车都没动,却下功夫去毁掉她的脸。这不像劫财,也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要毁尸灭迹。只是九十年过去,真相早已无从知晓了。
帕梅拉生前对朋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北平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城市。"但几个小时后,她却在午夜时分,惨死在狐狸塔下。
那座角楼倒是一直都在,就在今天的明城墙遗址公园边上,火车还在老京奉铁路那条线上进出站,只是护城河没了,荒地起了楼。夜里路过的人,大概不会想起,八十九年前有个19岁的姑娘葬身于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