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承认、但合作：塔利班如何用“务实网络”撬动国际社会的统一底线

塔利班成功建立了务实的全球联盟。在重新掌权近五年后，阿富汗的塔利班政府成功扩大了与各国在安全、贸易、能源和交通领域的合作。不过国际社会大多数国家仍然没有给予阿富汗政府完全的政治承认。
（信息来源：半岛电视台）

塔利班重新执掌喀布尔政权已经接近五年时间。放眼全球范围，只有俄罗斯对该政权进行了正式外交承认，联合国框架当中阿富汗的代表席位依旧掌握在前政府的代表团手中。绝大多数国家都拒绝给予法理层面的认可，却又基于现实利益开启大量双边对接。这种 “只开展实质合作，不授予外交名分” 的灰色外交模式，已经成为目前阿富汗对外交往最主要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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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实图景：不被承认前提下铺开的务实合作网络

如今塔利班已经和超四十个国家设立各类外交代表机构，不少国家的驻喀布尔使馆维持正常运转，外交官保持常态化往来沟通。地区邻国是这套务实网络中最核心的参与者，中亚五国几乎全部选择和喀布尔建立工作层面联系（外交中一种低于正式建交、不给予法理外交承认，但仍维持业务对接的状态）。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富汗签署了数亿美元规模的双边贸易协议，持续推进相关跨境铁路规划，希望借这条通道打通中亚通往南亚的陆路出口。土库曼斯坦持续推动跨阿富汗TAPI天然气管道项目，围绕能源过境、管线安全保障开展持续谈判。伊朗和阿富汗的互动频次常年位居前列，两国围绕边境通关、跨境贸易和港口使用开展大量对接，阿富汗不少进出口货物经由伊朗恰巴哈尔港向外流转，以此降低对巴基斯坦港口的依赖。

即便对塔利班保持很强戒备的巴基斯坦，同样维持大量实务层面接触，双方反复围绕边境管控、武装分子流动、双边贸易展开磋商。海湾国家卡塔尔、沙特和阿联酋保留驻阿富汗外交人员，频繁接待塔利班代表团，开展人道援助与投资可能性的对话，却始终没有迈出正式承认的一步。

这套务实合作并不局限于周边区域。欧盟及其成员国也打破了完全隔绝的状态，多次在布鲁塞尔、喀布尔组织双边会谈。欧洲外交官和塔利班代表坐到一张谈判桌前，议题集中在移民遣返、领事事务与人道主义物资协调方面。欧洲方面反复对外强调，与塔利班政府的技术性接触绝不等于外交承认。土耳其也维持与阿富汗的高密度外交往来，参与阿富汗部分基建与人道相关项目。

合作覆盖的领域区分十分清晰。交通过境是推进速度最快的板块，各国都希望把阿富汗转化为连接不同区域的陆路枢纽。贸易层面大量重启边境通关，双边商品往来规模持续恢复。能源合作更多停留在项目磋商、安全保障的约定阶段，大规模落地的工程依然有限。安全合作则集中在边境管控、情报交换，各方更多是希望借塔利班之手约束跨境武装势力的活动。

阿富汗与巴基斯坦边境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合作大多属于行政层面和部门层面达成的工作安排，并不具备正式条约完整的国际法效力。没有建交，合作更多依靠双方部委、特使或代表团会晤达成口头谅解或者简易备忘录。整个外交体系搭建在法理的灰色地带之上。

二、灰色外交给阿富汗本国带来的负面后果

在缺少广泛国际外交承认的环境下，阿富汗政权仅能依靠双边外交来维系对外联系，外部对其国内弱势群体权益的约束机制近乎失效。正常的国际外交承认会附带的国际人权对话、监督机制和援助挂钩条款难以落地，国际社会缺少正规外交渠道对阿富汗弱势群体的处境进行沟通施压。塔利班不用顾虑外交关系破裂的代价，在政策推行上更少受到外部制衡，女性和少数族群等弱势群体的权益更容易遭到侵犯。双边合作大多只聚焦安全、经贸等现实利益，刻意回避人权议题，间接纵容了塔利班的限制性政策持续推行。

从阿富汗社会层面来看，外部监督缺位进一步弱化了内部改善弱势群体地位的动力。当对外合作不需要以改善弱势群体处境作为外交筹码时，塔利班原本就薄弱的权益保护机制自然也得不到改革的外部推力。少数掌握外部合作资源的权力阶层，更倾向于维护自身集团利益，漠视底层群体的生存需求。弱势群体既缺乏国内制度保障，又失去国际外交层面的斡旋渠道，遭受的各类限制与压迫很难得到纠正。

三、对国际社会与区域秩序衍生的各类风险

对于外部世界而言，不附带统一硬性底线的碎片化双边接触，会直接削弱国际社会原本的集体谈判压力。在塔利班刚刚接管喀布尔的时候，国际社会曾经形成一套大致共识，即把组建包容性政府，保障女性基本权利和充分落实反恐承诺作为开展深度合作的前提。但当各个国家出于自身单独利益分别开启双边谈判时，这套统一立场便被拆解。每个国家根据自己的优先诉求设置谈判条件。不同谈判桌上，人权治理层面的关切权重各不相同。塔利班完全可以利用各国诉求差异进行周旋，在经贸过境议题上释放合作善意，同时回避社会治理和包容性改革的相关诉求。

安全领域同样暴露出机制短板。不少国家和塔利班开展情报交换和边境管控合作，目标是压制跨境极端武装。但这种双边协作缺少统一的第三方监督核查机制。塔利班可以根据自身需要调整执行力度。双边达成情报交换协议，不代表境内极端武装据点会被彻底清除。联合国监测报告多次指出，依旧有多支武装力量在阿富汗境内保留活动空间。当不同国家各自单独和喀布尔对接，很难形成统一的压力，逼迫塔利班完成彻底的反恐清剿。毒品产业链管控也遇到同类困境，边境通道重新开放之后，跨境贸易的稽查禁毒行动大多依靠双边临时协商，缺少一套持续性多边联合行动框架。

塔利班人员缴获大量毒品包装物

区域互联互通的进程也会因此出现碎片化隐患。阿富汗地处亚洲腹地，多个跨境铁路、能源管线构想都需要经过阿富汗领土。各个国家分别和塔利班开展项目谈判，项目时间表、通关标准与过境费用全部一对一磋商。没有多边协调平台进行统筹，不同项目之间容易出现规划冲突。阿富汗本身也会利用自己枢纽位置，向不同合作方争取更有利条件，区域一体化的整体效率被削弱。

除此之外，联合国多边体系的作用被部分弱化。因为没有获得正式承认，塔利班无法完整参与大量联合国主导的多边会议和条约机制。很多本该放到多边框架共同讨论的反恐、跨境水资源和区域经济等议题被转移到一对一的双边谈判桌前。单一国家双边磋商产生的风险，却需要整个周边地区共同承担。

结语

承认和隔绝从来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完全封锁切断所有沟通，普通民众会承担最直接的苦难。可只追逐眼前现实利益，把统一的行为底线抛在一边，这套灰色外交模式同样会埋下不少隐患。过去五年的现实已经清晰展示。仅仅依靠碎片化双边务实合作，不足以倒逼政权内部发生预期当中的改革。对于世界各国来说真正的考验，不是要不要和喀布尔打交道，而是能否在务实接触的同时守住一套共同的行为标尺。如果只盯着本国短期收益，选择性搁置共同关切，那么当下收获的合作便利，未来很可能会转化为整个地区要共同应对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