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被赶下空军一号

文｜刘澜昌

当地时间9月25日晚，美国白宫作出一项引发争议的安排：CNN原本承担的总统随行电视新闻池任务被取消，特朗普26日前往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时，CNN被排除在“空军一号”随行媒体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保守派媒体Real America’s Voice。

就在此前不久，CNN、MS NOW和Politico的记者刚刚依据联邦法院临时裁定重新进入白宫，并恢复部分采访工作。短短一天之内，媒体从“恢复进入”到“无法随行”，美国总统与新闻机构之间的冲突再次升级。事情表面上只是一个记者席位，实际上却牵动了美国总统新闻报道的一套运行机制。

白宫记者团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媒体采访名单。总统出访时，由几家主要电视台轮流承担电视新闻池任务，在空间有限的情况下，由一个媒体团队现场拍摄，再把影像提供给其他新闻机构使用。这样既解决了总统专机、车辆和现场空间有限的问题，也保证公众能够通过不同媒体看到总统的公开活动。

因此，CNN被排除并不只是“少一家媒体跟机”。更关键的是，白宫是否可以自行决定谁有资格进入这一长期形成的新闻池，又能否按照媒体的政治立场、报道方式甚至对总统的批评程度来重新分配采访机会。这也是为什么事件迅速从媒体冲突进入法律层面。

9月24日，联邦法官蒂莫西·凯利暂时阻止白宫执行针对CNN、MS NOW和Politico的禁令，三家媒体随后恢复进入白宫。法院处理的主要是进入白宫的通行证问题，并没有直接裁定总统专机上的新闻池安排，因此白宫随后以行政指导的方式把CNN排除在26日行程之外，留下了新的法律争议空间。这恰恰说明，真正的争议已经不再是特朗普喜不喜欢CNN。

美国总统当然可以批评媒体，也可以拒绝接受某些记者的采访。新闻机构同样可以批评总统，甚至采取非常尖锐的报道方式。这种冲突本身并不罕见。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行政权力开始介入新闻机构获得总统采访资源的方式时，权力与媒体之间原本存在的那条边界会不会逐渐变得模糊。

如果总统认为某家媒体“报道不公平”，于是取消它的采访资格；如果另一家媒体政治立场更接近政府，就获得更多现场资源，那么新闻采访是否还能够保持基本的制度中立？这也是这场争议最敏感的地方。

白宫方面显然有自己的解释。特朗普长期指责CNN等媒体对他的报道存在偏见，而支持他的媒体则认为总统有权决定哪些媒体可以进入行政机构的工作空间。特朗普在9月26日又公开质疑CNN和MS NOW为什么应该获得白宫采访机会，并批评有关报道长期对他不利。但从制度角度看，问题并不能停留在“媒体是不是公平”这一层面。

新闻媒体不是政府的附属机构，也不是总统的宣传部门。媒体当然可能犯错，报道也可能存在立场，但判断媒体报道是否准确，应该通过事实核查、公开辩论和司法程序解决，而不是由被报道对象直接决定谁可以获得采访资格。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冲突已经产生了连锁反应。

CNN被排除之后，原本轮换承担总统电视新闻池任务的其他几家主要电视网络曾拒绝在CNN缺席的情况下继续执行相关任务，导致总统部分活动一度没有正常的电视新闻池覆盖。直到9月25日，随着法院裁定和媒体恢复进入白宫，电视新闻池才短暂恢复。

这说明，所谓新闻池其实是一种建立在同行规则和相互合作基础上的制度安排。一旦行政权力开始绕过既有机制，直接决定谁进、谁出，就可能迫使整个媒体行业重新考虑自己的边界。更深一层看，美国今天面对的并不是特朗普与CNN之间一次简单的个人冲突，而是总统权力、媒体资本、司法系统和公众知情权之间重新寻找平衡的问题。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与媒体之间的摩擦不断升级。此前美联社就曾因名称争议被限制进入白宫相关活动，如今CNN、MS NOW和Politico又成为争议中心。每一次单独来看，都可以被解释为一次具体的行政安排；但当类似事件持续发生，社会真正需要观察的，就不再是某一家媒体得罪了谁，而是制度性的采访规则有没有发生变化。

媒体当然不是天然正确的，记者也不拥有不受约束的特权。可是，民主制度真正需要防范的，从来不是媒体批评政府，而是政府拥有决定哪些批评者可以靠近权力中心的能力。

如果今天可以因为报道立场把CNN排除在外，明天也可能轮到另一家媒体。今天总统认为某种报道“不公平”，明天换一个总统，也可能用同样的规则对待完全不同的媒体。规则一旦从“普遍适用”变成“根据对象调整”，争议就不会随着某一家媒体的进退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