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02年，河南漯河，84岁的杨钦典正在院中收拾农具，忽然见到一位陌生老人带着女儿登门，还提着食用油、八宝粥等物品。来人是宋振华，小萝卜头宋振中的哥哥。这个身份，让杨钦典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半个多世纪过去，那个八岁孩子的亲人还会找到自己。更让他意外的是，对方不是来责骂，也不是来讨债，而是想问清楚宋振中一家在狱中的一些细节。
杨钦典显得十分慌乱。宋振华连忙说：“我们只是想了解当年的事情。”老人听后，才慢慢坐下。他起身向宋振华道歉，两人谈起白公馆，也谈起那个曾在牢房里读书、识字、盼望自由的孩子。
这场见面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只是因为仇人相逢，更在于杨钦典的身份十分复杂。他曾参与杀害宋振中，却又在重庆解放前夕，冒险放走了白公馆内的十九名革命者。一个人身上，同时留下了罪责与救人的两笔账。
杨钦典出生于1918年河南漯河的农民家庭。家境贫寒，父母仍设法让他读了几年书。1940年4月，他考入西安军校第七分校教导团，毕业后进入军队，后来又担任过警卫人员，接触过一些国民党军政要员。
1948年，他被调到重庆白公馆担任看守班长。那时的白公馆，是关押政治犯的重要场所。罗广斌、宋绮云、徐林侠以及宋振中等人，都曾被关押于此。
杨钦典起初也把牢房里的人当成所谓的“重犯”。相处日久，他发现这些人中有教师、记者和进步人士，许多人只是因为坚持抗日、反对内战而被捕。罗广斌等人也看出他出身贫苦，并非惯于作恶的老牌特务，便利用放风和巡查的机会同他交谈。
变化一点点发生。杨钦典曾替囚犯传递书信，也尽量给他们增加放风时间。这些事情看似细小，却说明他的态度已经动摇。不过，他依旧受制于上级命令，手中没有真正的选择权。
1949年春，人民解放军渡江作战，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迅速瓦解。重庆方面却在撤退前下达了杀害政治犯的命令。杨虎城一家、宋绮云一家被押往重庆，1949年9月6日，在戴公祠等地遇害，宋振中也未能幸免。
在这次行动中，杨钦典奉命控制宋振中。据相关回忆，他曾掐住孩子的脖子，却迟迟没有下死手，后来杨进兴赶到，持刀将宋振中杀害。这个场面，成为杨钦典余生始终摆脱不了的阴影。
1949年11月27日，重庆发生大规模屠杀。白公馆内仍有十九名革命者等待处置，许多看守被调去增援其他地点。杨钦典明白，若继续沉默，这十九个人很可能难逃一死。
他找到罗广斌，低声说：“我放你们出去，自己也活不了。”罗广斌回答：“你只管放人，今后我给你作证。”杨钦典最终把钥匙和铁锤交给了罗广斌，并设法离开现场。十九名革命者因此逃出生天。
1949年12月1日，重庆刚刚解放，杨钦典在罗广斌陪同下到公安机关说明情况。罗广斌明确证明，他曾帮助过狱中人员。有关方面综合其参与杀害宋振中的事实以及解放前释放十九人的行为，对他作了宽大处理，并一度准备安排他在公安机关工作。
杨钦典没有接受。他回到河南务农，似乎也不愿再站到人群和权力中心。他知道，自己虽然救过人，但杀害孩子的罪责并不会因此消失。
1966年，杨钦典再次因历史问题被捕，被判刑二十年。更严重的是，当年获救的十九人也受到牵连。审查人员试图让他承认那些人不是自己放走的，杨钦典却始终坚持原来的说法。多年牢狱中，他没有改口，这又保护了那十九人的清白。
1982年，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为杨钦典作出无罪判决。此时，他已经被关押十六年，妻子也在等待中病逝。获释后，他回到乡村生活，却常常前往重庆歌乐山，在烈士墓前长久停留。
2002年的那顿饭，宋振华没有追问一句责备的话，只想知道弟弟在狱中的生活。杨钦典却把这次拜访看作迟来的审判。他把宋振华送到村口，老人一路沉默。2004年11月27日，他再次到重庆悼念遇难者，跪在墓前许久。2007年，杨钦典在故乡去世，终年8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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