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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医生利用创新的TCE疗法,成功治疗了12名重症或难治性SLE患者,60%的患者得到完全临床缓解。
撰文 | 凌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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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的治疗上,我国科学家团队再次实现突破性进展。
9月10日,《自然·医学》发布重磅研究成果,中国医生利用T细胞衔接器(TCE)双抗疗法,成功治疗了12名重症或难治性SLE患者。
这也是全球范围内,首次将靶向CD19的TCE技术,推进至自身免疫病的临床试验阶段。
该研究由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下称:武汉协和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李秋柏教授团队领衔。他告诉“医学界”:“患者恢复情况非常好,SLE疾病活动评分下降,症状也得到了改善,60%的患者实现了完全临床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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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此前火热的CAR-T细胞疗法,已在难治性SLE中接连取得突破,但它需要提前采集、改造患者自身的细胞,制备周期长,成本高。而TCE作为一种双特异性抗体,能够实现标准化生产、直接现货使用。
“如果这条路径被证明可行,未来有望为更多SLE患者提供低成本、低风险的高效治疗手段。”李秋柏教授说。
影响数百万人的自身免疫病
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影响着全球数百万人。它会对大脑、肺、肾脏、血液系统产生严重损伤,即便是在非急性发作期,患者也将长期被疲劳、皮疹、发烧、疼痛等症状折磨。
相关统计数据显示,我国约有100万例SLE患者,疾病负担居世界首位。目前,尚未有任何药物可以实现SLE的治愈,临床主要依赖定期使用激素、免疫抑制剂或生物制剂等疗法控制患者症状,尽可能诱导缓解并维持。
但长期使用激素、免疫抑制剂会导致一系列副作用。还有相当一部分患者,疾病会陷入“治疗—缓解—复发”的循环,减药后疾病复燃,只能重新再增加剂量。如此反复,进一步加剧了骨质疏松、白内障、感染等的风险。
此次团队探索开发的TCE双抗路径,被认为有可能打破这一循环,让患者的免疫系统重新建立稳态。
李秋柏告诉“医学界”,SLE发病的本质是人体免疫系统出现紊乱,患者的B细胞出现功能异常,“这些异常的B细胞,会大量产生攻击自身组织的抗体。其中,CD19是B细胞表面一个特征明确的标志物,也是近年来多个SLE前沿疗法共同瞄准的靶点”。
“而我们联合开发的TCE疗法,是一种双特异性抗体。它能一端锁定B细胞表面的CD19分子,另一端结合T细胞表面的CD3分子。T细胞本身具备杀伤能力,一旦被‘牵引’到B细胞旁边,就会被直接激活,完成对致病B细胞的清除。”李秋柏说。
根据此次发布在《自然·医学》的I期临床试验,研究共招募了12例重症或难治性SLE患者,他们此前大多经历过多种免疫抑制剂或生物制剂治疗,但效果均不理想。
而经过TCE治疗后,结果显示,12名患者的SLEDAI-2K疾病活动度评分,从基线的平均13.1分(重度疾病活动),降至6个月时的3.2分(轻度活动),1年后进一步降至1.7分(几乎无活动),日常激素用量平均减少了67%。
此外,治疗1年后,全部可评估患者均达到SRI-4临床应答标准,80%的患者维持在狼疮低疾病活动状态,60%实现DORIS缓解。“DORIS缓解是公认的,SLE领域最严格的一个‘缓解’判断标准,意味着患者病情几乎不再活动。”李秋柏说。
安全性方面,全部12例患者均未出现治疗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或死亡病例,也没有出现3级以上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或神经毒性。多数不良反应在几小时内,就能自行缓解。
“这是非常喜人的结果。即便是相比已经获批、临床用于治疗SLE的生物制剂,这个疗效数据也是相当亮眼的。”李秋柏告诉“医学界”。
但李秋柏同样表示,目前的结果只是小样本量的I期数据,无法直接和已经上市多年的药物进行疗效对比,未来还要推进更大规模的研究加以验证。
3名患者彻底停药
38岁的李女士(化名)是首批接受该疗法的患者之一。
据李秋柏介绍,大约在10多年前,李女士开始出现莫名的发热和面部红疹,并很快蔓延至面部、前胸和四肢。由于未能及时接受规范治疗,她的病情持续进展,脸部、双手皮肤逐渐紧绷、硬化。
2024年,李女士来到协和医院就诊,经过系统评估被诊断为“系统性红斑狼疮重叠系统性硬化症”。在接受了激素、免疫抑制治疗后,尽管皮疹、双下肢水肿有所消退,但蛋白尿仍未得到理想控制,提示疾病活动仍在持续。
走投无路之际,2024年7月,李女士正式入组本次临床研究。李秋柏告诉“医学界”,治疗后不久,李女士的病情便迅速得到控制。第9个月时,她的疾病活动度评分从12分降到了0分,尿蛋白转为阴性,彻底达到DORIS缓解标准。
更让团队意外的是,李女士同时合并的系统性硬化症也得到同步缓解,脸上、手上原本绷紧发硬的皮肤逐渐软化。
同年11月,另一位51岁的患者王女士也正式入组。王女士罹患SLE已有19年,病情始终难以稳定。但经过治疗,2个月后她的24小时尿蛋白就从1290毫克,降到了500毫克以下。6个月,王女士实现了临床缓解,此后一直保持稳定。
事实上,过去十多年间,TCE疗法已在多种血液肿瘤的治疗上大获成功,但针对自身免疫性疾病,它仍是一个“新鲜事物”,直到2024年,德国的科学家团队才首次报告了利用TCE,成功治疗6名严重多药耐药的类风湿关节炎患者。
李秋柏曾长期从事血液肿瘤的治疗,他告诉“医学界”:“血液肿瘤的本质,是造血系统中某一类细胞发生了恶性克隆增殖,其中不少正是B细胞这类免疫细胞本身出现了病变。”
“因此我们设想,用于治疗血液肿瘤、靶向恶性B细胞的TCE技术,是不是也能治疗SLE这类由致病B细胞驱动的免疫性疾病?”李秋柏说。
2022年12月,李秋柏从血液科转任风湿免疫科主任,负责学科各类前沿创新的科研主持工作。2023年,团队与本土药企正式展开合作,将TCE疗法从实验室推进至临床试验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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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协和医院风湿免疫科团队
由于此前积累了TCE治疗血液肿瘤的丰富经验,本次研究中,李秋柏在沿用血液肿瘤领域既往给药剂量、不良事件预防等方案的基础上,进一步结合SLE患者的疾病特点,做了一些针对性的细节调整。
“最终结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李秋柏表示。
除了12名患者的总体疗效数据,“我们还在两名合并狼疮肾炎的患者中观察到,肾脏组织中的致病B细胞被彻底清除,免疫复合物沉积也随之消退。这是全球首次在组织层面,证明了TCE也能和CAR-T一样,实现深度的B细胞清除。”李秋柏说。
值得一提的是,据李秋柏透露,目前已有3名患者,停止了激素等药物的使用,停药持续半年以上,疾病并未出现反弹迹象,代表他们基本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活状态。
但也不是所有患者都产生了同样理想的反应。李秋柏坦言,研究中,有一名患者在第5个月出现了病情复发。“我们认为,这可能和当时B细胞清除得不够彻底,又同步减停了激素有关。”
战胜红斑狼疮的全新武器
为了进一步探索疗效背后的免疫机制,此次研究中,李秋柏团队还联合斯坦福大学的免疫学团队,对11例患者治疗前后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进行连续单细胞测序,捕获了超过30万个免疫细胞。
结果显示,经过治疗后,患者体内不只是致病B细胞被清除,T细胞和髓系细胞也随之发生变化,过度激活的干扰素炎症信号得到了控制。这意味着治疗带来的影响,并不局限于B细胞本身,还涉及其他参与免疫反应的细胞类型。
论文总结道,这种跨越多种免疫细胞的连锁反应,在机制上和CAR-T治疗SLE有着高度的相似。“这就是我们一直很关心的问题——TCE的清除深度,到底能不能达到CAR-T的水平。”李秋柏告诉“医学界”。
事实上,此前学界认为,TCE疗法是直接利用患者体内原有的、长期遭受疾病影响的T细胞,而CAR-T经过了T细胞的体外筛选、扩增和质控等,疗效可能更为理想,能实现更深度的疾病缓解。
“但我们此次的研究表明,在某些患者、某些产品上TCE的清除深度,同样有可能达到很高,甚至不亚于CAR-T的水平。”李秋柏说。
这一发现至关重要。相比需提前清淋、个体化制备的自体CAR-T疗法,TCE可以直接取用、随时给药,不需要复杂的准备周期,副反应也更加可控。李秋柏认为,一旦这条技术路线走通,未来还可以探索在SLE早期就介入治疗,控制患者的症状和炎症反应,延缓疾病进展。
“很多SLE患者发展到晚期,脏器损伤已经形成,此时即便清除了致病B细胞,损伤也很难逆转。如果未来这类疗法的使用窗口能前移,安全性和疗效都有望进一步提升。”李秋柏说。
据李秋柏介绍,此次研究患者是通过静脉途径给药,团队还在同步推进皮下给药的队列研究,目前仍在招募患者,“如果皮下给药也可行,未来就有望直接在门诊进行治疗,降低了治疗的门槛”。
据了解,围绕着系统性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症、炎性肌病和ANCA相关性血管炎等难治性自身免疫病,武汉协和医院风湿免疫科还在同步推进自体CAR-T、通用型CAR-T、干细胞等其他新型免疫治疗的研发。
“我们希望有一天,‘长期用药、反复复发’,不再是狼疮患者唯一的选择。”李秋柏说。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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