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1日晚上七点半,阳江东风二路,海陆空四季火锅城。一楼二楼是大厅,三楼是“陆军”包房,四楼是“空军”包房,东侧连着全城最高档的夜总会“空军一号”。
这天晚上火锅城高朋满座,门外停满各式高级轿车——“锤头笠”许建强的一个得力手下办新居入伙酒,团伙里二百多号人轮番到场“恭贺”,“卤味钦”林国钦也在座。
酒过三巡,几百名武警和特警忽然破门而入,一声“不许动”,把横行阳江十几年的两个黑老大按在了酒桌上。
据《新快报》记者当时披露,带队的是公安部一位副部长,队伍从广州直扑阳江;为保密起见,参战的武警事前只被告知去茂名附近拉练,“途经”阳江,行动开始前两个小时才公布真实方案,有武警直到冲进包房都不知道自己要抓的是谁。当晚一锅端走四十五人,林、许二人的妻子同时落网,警方缴获军用手枪和仿制手枪八支、子弹十四发。
办案人员对在场每个人的相貌了如指掌,混在宴席里吃席的普通客人问完话就放,而阳江一家日系品牌4S店的老板、许建强的妹夫黄某想隐瞒资产,刚说完“只有一辆车”,办案人员就报出了他另一辆车的型号和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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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收网之所以滴水不漏,是因为前面整整铺了一年多的局,《新快报》后来把它归纳为六步。
第一步是换人:先从汕尾调来广东反黑高手郭少波出任阳江市公安局局长——此人是当年张子强专案组的负责人,到任后阳江人背后叫他“郭大侠”;再把茂名市原公安局长洪杏农调到阳江,出任分管公安的副市长。
第二步是卧底:公安部派探员打入黑帮内部,用了一年多时间才接近黑老大的核心圈子。
第三步是清场:行动前,把已经被黑帮收买的政法公安干警几十人,以公干、旅游为名支到外地。
第四步是掐信号:武警动手的同时,火锅城方圆一公里内的手机信号立刻屏蔽。
第五步是多地同步:阳江动手的同时,广州、深圳、阳春、阳西、珠海、澳门的抓捕同步展开,把团伙散在外地的成员一网打尽——这一步很有必要,因为林、许的生意早已做到澳门赌场。
第六步是异地关押:从酒店带出来的人全部包着黑头巾,塞满四辆中巴,直送外地羁押。
消息传开,阳江近半市民放鞭炮庆贺,有市民对着《新快报》记者说了句大实话:这一天对阳江二百三十万百姓来说,“是一个永远值得庆祝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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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的这四十五个人里,核心是许建强和林国钦这两个黑老大。
许建强此人,1966年出生在阳江阳东,父亲做石膏生意,家境不差,送他进县城最好的学校,结果书没读成,初中就辍学混社会。
八十年代初,十五六岁的许建强瘦高个儿,打架很拼命,却总是挨打,阳江人笑他“挨的拳头可以装几箩筐”,于是得了个诨名“锤头笠”。
这个诨名跟着他一辈子,也是他一生的写照:先被人打,后来投在阳江黑道头目“电筒光”阮世光门下当马仔,开始打人,靠着敢打敢杀,渐渐混出点名堂。
1990年,许建强在赌桌上认识了比他大十二岁的林国钦。林在菜市场卖卤肉出身,“卤味钦”的绰号由此叫开;他看上许建强能打,有意拉拢,两人称兄道弟,还一起到广西买枪武装自己——检察机关后来指控,1990年秋,许建强在北海购得五四式手枪两支、子弹若干、手雷一枚。
实力大涨之后,许建强和“电筒光”阮世光渐行渐远,与新靠山“卤味钦”愈发狼狈为奸。那时候,阳江人对这两人就有个说法:“卤味钦、锤头笠一个台前唱戏,另一个台下动黑手。都不是好东西。”
1992年,许建强与“电筒光”阮世光彻底决裂。
这一年,林、许与阮世光等人一起赌博,阮欠下三万元赌债,林让许去追,阮不给,双方就此结仇。
同年12月3日,许建强在阳江海鸥酒店持防暴枪打瞎了“电筒光”的右眼,事后提出赔钱和解,被阮拒绝。为躲报复,林国钦出钱资助许建强逃到广西北海,一躲就是一年多。
1994年1月29日晚,许建强约阮世光到广州南海渔村吃宵夜“谈和”,阮没有防备,带着三个人赴约,刚坐下,许建强便指使得力干将莫宗强持五四手枪朝阮的左后背部和腰部连开两枪,把人打死在酒桌上。
案发后许、莫逃回阳江,躲在林国钦家里,之后林国钦安排莫宗强逃往广西,再于2月17日指使莫到广州投案——莫宗强把枪杀一事全揽到自己身上,闭口不提受许指使,最终被广州中院判处死缓,许建强毫发无损。
“电筒光”阮世光被做掉后,许建强在阳江黑道的彻底“扬名立万”。上级部门的汇报材料是这样写的:枪杀电筒光之后,林、许在阳江地区树立了恶名,之后才相互勾结、开设赌场、网罗成员,“初步形成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雏形”。
更关键的是枪杀“电筒光”把许建强此后十几年的路数提前演示了一遍:暴力不是目的,是广告;钱能买命,一个死缓就把真凶洗成了旁观者;而“找人顶罪”这条经验,很快成为这个黑恶团伙最重要的规矩。
判决书认定,这个黑恶组织的主要规矩包括:团伙成员不准在其开设的赌场赌博、违者严惩开除;组织内有人被追查,由组织出面找人顶替,赌场被查由组织出资安排人冒充老板顶罪,成员被拘留期间工资照发还发补助;对因犯罪潜逃或判刑的成员发生活补助和安家费;对重要骨干配备车辆、分配股份。
法院查到的两个实例,可见这套规矩在他们内部是怎么运转的:2000年,成员黎权锋因受许建强指使杀人被判处死刑,许建强多次让人资助黎的家人共十万余元;1999年4月,闸坡鸿发水产品购销部员工陆太章因收鱼货与人起冲突,连砍对方三刀致轻伤,陆太章服刑期间,购销部每月照发一千元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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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黑恶团伙,一旦染上命案,往往就是撕开了一个口子,之后他们的生存逻辑会越来越野蛮、血腥。
1995年,团伙骨干李建定欠了被害人梁开子十多万元高利贷,梁开子把李建定的一辆摩托车取走顶债,两人结怨——许建强不是劝和,而是借枪:李建定从许建强处借了一支五四式手枪,朝梁开子连开两枪,致其死亡。
2000年,许建强看中河沙利润,派人办开采手续受阻,认定是沙场老板曾纪回从中作梗,指使骨干冯亨等人将曾纪回枪杀——据当时媒体披露的起诉书内容,冯亨与另一名杀手在市区堵住曾纪回的车,朝其身上连开三枪,曾当场死亡。
还有一桩没杀成的:为了打击竞争对手,许建强指使李建定、蓝忠明、李胜光谋杀司徒某,因故未得逞。三起命案加一起未遂,后来都变成了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林国钦那条线上同样有一条人命。2003年10月,骨干林月允在其赌场放高利贷,借债人曾广荫欠四千元还不上,被林月允默许手下林良威、郑庭侵等人拘禁殴打,次日因伤势恶化死亡。
作为黑老大,许建强真正做大,是在1996年之后。
从这一年起,许建强先后纠集蓝忠明、张志有、阮世荣等人,林国钦先后纠集何能勋、何国辉、程继富等人,合伙在阳江开设赌场、放高利贷,设立挚朋寄卖行追收赌债,再成立闸坡鸿发水产品购销部、海陆空四季火锅城等一系列公司洗白和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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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关权威媒体的庭审目击记录里,许建强黑恶团伙有几笔垄断“黑”生意,很是触目惊心——
闸坡海鲜:1996年初,许建强指派许展辉等人在水产集散地闸坡镇成立购销部,多次召集鱼贩“开会”,以维护鱼贩利益为幌子强行统一收购价格,规定不得抢购他人客户船的鱼货,大拖船鱼贩按每天成交额的百分之五交纳“保护费”;同一伙人又用同样手段控制冰条价格,规定冰厂每卖一条冰交一元保护费——两项加起来,获利数百万元。
河沙:枪杀曾纪回之后,许建强通过串通投标、威胁其他公司放弃竞投,拿下2006年和2007年阳江市直、江城区、阳东县三地管辖河段绝大多数标段,再强令原沙场经营者每立方米提价十至十五元,按全部销售额与其中标公司对半分成,非法获利一千二百八十五万元。
煤气:2004年上半年,许建强指使手下以“太保公司”名义恐吓胁迫阳江三家煤气公司提价,从中收取提价部分牟利,强制市区煤气瓶收集点只能到这三家公司充气,不许到外地充气,共收取“协调费”五十八万元。
赌场这一头更是花样百出:2001年春节前,许建强与许华峰、邓子雄等人密谋以赌博“出千”方式诈取黄某钱财,许建强提出与黄某合股参赌,约二十分钟的赌局里“输掉”七千六百万元,黄某由此欠下三千八百万元债务——法院认定许建强伙同他人诈骗财物累计三千七百多万元;同年,许建强还对被扣“出千”帽子的谭某非法拘禁,以暴力手段抢走二十万元。
三鸟市场上,阳江山鸡肉一度被推高到十五元一斤,鸡贩数度罢市上访,2007年1月阳东鸡贩大罢工经媒体报道后社会影响巨大,一名梁姓鸡贩对着记者咬牙说了一句此后被反复引用的话:“他们可以让阳江的肉菜市场里见不到一根鸡毛。”
在当时,坊间更是流传一种说法:“林许一发威,阳江就断炊。”
许建强“黑”,就“黑”在这里。
他垄断的并不是什么高科技、高门槛行业,全是鸡毛、冰条、煤气、河沙这类谁都能做的民生买卖。他之所以能十几年独占阳江人的“吃喝拉撒”,靠的就是暴力。
法院后来认定,这个组织非法拥有枪支十一支,动辄开枪,致人死亡。该黑恶势力搞垄断的精髓不是抢生意,而是把暴力折算成定价权和通行证:林国钦的人把这套玩法用在水泥上——私自成立“阳江地区水泥商会中心”,要求所有经销商只能卖他的水泥、统一售价,指使手下在公路上拦截外地水泥车,查扣司机证件,强迫原车拉回原厂家,逼得一些水泥厂停产倒闭;他们还曾逼债逼到把兆航刀剪公司价值一百多万元的设备强行搬走抵债,引发哄抢,一家公司就此倒闭。
那老百姓为什么不早告?
原因很简单,因为报案这条路的尽头,站着收黑钱的人。2012年浮出水面的阳江市公安局原副局长冯仕儒案,把这个问题的盖子揭开了。
法院审理查明:1995年到2005年,冯仕儒任巡警支队负责人和市公安局副局长期间,明知赌场幕后老板是林、许,却故意不查或少查,查处前通风报信,查处时授意下属少抓赌客、不深挖老板;2003年,许建强托林国钦请托,为不符合条件的组织骨干佘建辉违法办理暂予监外执行,事成后收下港币九十万元——佘建辉监外执行期间继续跟着许建强作案。为了帮自家亲属强占曾某的砂场,冯仕儒以涉嫌犯罪为由把砂场几十号人抓到巡警支队审讯,硬是逼人家同意让出采砂权。他前前后后收受林、许贿赂人民币一百六十一万元、港币六百六十一万元,还出资二百五十万港币,与林、许合伙在澳门开赌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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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做大之后,这两个黑老大后来所走的路,也有典型意义。
两人打配合,林国钦走上了“洗白”之后,又是买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又是捐公益,将自己包装成“红顶商人”,甚至连他那个不咋会写字的老婆都给包装成了地产公司董事长。
法院查明,至案发,林国钦、李秀莲夫妇名下有十三处房产地产,其信诚房地产公司另有十二处地产房产,信诚科技林业公司拥有四万一千多亩林地;夫妇二人一为阳江市人大代表、一为市政协委员。
而许建强,则始终扮演传统黑帮大哥——又黑又胖,出入七八名保镖,轻易不露面,民间愤怨大半集中在他身上。
然而,再狡猾的台上台下配合,唱红黑脸,到最后都是徒劳的。2007年11月21日,两人同一天被刑拘,12月28日同一天被逮捕。
据说,林国钦的人大代表身份被终止时,他“很不高兴,没想到政府会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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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16日一审开庭,计划审二十二天,实际整整审了四十五天,庭审记录接近一百四十万字;由于被告太多,光是把人带进法庭就用了十五分钟,十余辆警车鱼贯而入,嫌犯穿着橘色马甲,有的戴着头套。
庭审中的许建强,先是大声否认此前在公安机关的口供,称根本不知道办公室里搜出的枪支的来龙去脉;审理枪杀阮世光案时,他又矢口否认,说根本不知道莫宗强会在南海渔村开枪,“当天他是巧合遇到阮世光”。
同庭的林国钦则声音低沉,把此前供述中“枪杀阮世光后躲到其家中”等内容一概推翻,称是自己“编造的”。
然而,翻供改变不了证据链——全案证据卷宗六百五十册,一审判决书超过六十万字;广东高院接案后破例由五名法官组成合议庭,配四名书记员,法官们用整整两个月逐条比对原始笔录,把九十六起违法犯罪事实、二十项罪名、四十三名被告人和四个被告单位一一坐实。
2009年12月3日一审宣判那天,审判庭坐了二百多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群众和记者,宣判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判决书太长,审判长只能概述主要内容。
许建强进场时还强撑着微笑,听到死刑判决后低头不语;林国钦则全程保持微笑、表情平静。旁听席上不少被告低头哭泣,一名瘦弱的女被告无法站立,由医护人员陪同提前离场;两名死刑犯的家属流着泪喊冤,许建强的父亲许湛被押离时喃喃自语。
很多人当时问:同是两个黑老大,为什么一个枪决一个死缓?
答案在最高法的复核裁定里写得很清楚。林国钦对被害人曾广荫之死负的是首要分子的组织责任,没有直接伤害故意,也非直接凶手,“判处死刑,可不必立即执行”;许建强则是三起命案的策划者、组织者——指使未成年的莫宗强枪杀阮世光,提供枪支帮助李建定枪杀梁开子,策划指使冯亨组织实施枪杀曾纪回,另一起谋杀司徒某因故未遂——最高法特别点出他教唆未成年人犯罪,“是作用最重要的主犯,罪行极其严重,人身危险性极大,亦无从宽情节”。
一审后三十名被告人及两个被告单位上诉。2010年10月21日终审宣判,审判长摘要宣读长达七百五十页的二审判决书,五十四项判项维持四十六项,对许建强、林国钦、李建定、黄勃、林月允等主要成员的判项全部维持。
当天从看守所到法院沿途交通管制,中院及阳江有关部门出动近四百名警力;大门两侧挂着群众连夜拉出的横幅——“今天是阳江南霸天的末日”、“阳江黑社会,你也有今天”。
据《新快报》现场记录,听到“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昔日不可一世的许建强用手撑着被告席栏杆,时而顿首,时而扭动肩膀,垂头丧气;林国钦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眼帘低垂。
旁听席上一名中年妇女用阳江方言大声呵斥被告人,散庭不久,阳江中院大门外响起清脆的鞭炮声——不是一挂,是沿途接连不断的炮仗。
2010年12月23日上午十时三十分,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许建强与主犯李建定在阳江被执行死刑。
四十五岁的“锤头笠”,终结于注射针头还是枪声,公开报道没有细写,阳江人记住的是另一些东西:三鸟市场不再有“每只一元”的霸市屠宰费,“锤头笠来了”这句吓唬孩子的话,从这天起正式作废。
案子到此还有一个尾巴,那就是伞。
又过了一年半,2012年5月15日,冯仕儒在阳江中院受审,6月14日被判无期。
这个案子,从2006年3月26日专案组成立,到2012年6月14日保护伞落地,这个案子整整走了六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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