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神已逝，机神降临

六位舞者身着极具未来感的盔甲，在舞台上化身半机械、半生物的改造人（Cyborg）。在金属与碳板的加持下，他们的身体得以延伸，生出机械义肢；伴随迷幻又带有宗教感的电子乐，他们不断变换舞姿，时而是日本传统舞蹈的步伐，时而是印度教湿婆的舞步……

就此，一场科幻而神性的仪式在台上展开——这是澳大利亚前卫舞团Chunky Move最新作品《U>N>I>T>E>D》的表演现场，无名的英雄在未来的时空与恶魔周旋、对抗。与其他神话不同，这次，英雄与恶魔都没有名字，也不来自任何特定的文化背景。

“我们想象了一个神话世界，在那里，凡俗尘世的肉身得以与机器世界的诸神直接对话。” Chunky Move舞蹈总监、编舞师安东尼·汉密尔顿（Antony Hamilton，以下简称Antony）这样说。在他看来，“神”并不会在未来消失，只会被寄情在其他物质之上，比如机械。

随后，他拿起手边的一支笔：“一切都从这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开始——手的抓握，以及我们与外部世界之间建立的连接。所有机械装置，其实都只是这个简单概念的一种巨大化、夸张化的延伸。”

时间倒转回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

在悉尼市郊长大的Antony，终日与庞大的工业景观为伍：看着港口中货轮往来，巨型吊装机搬运货物，货运火车在其中疾驰；而在工业区不起眼的角落，野狗与狼群找到生存之道，植物在砖缝野蛮生长。

Antony和伙伴们在模仿着音乐录像带里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的《Bad》。他们会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里打开音响，模仿这支舞，也会一群人越过停车场的入口栏杆——就像MV里舞者们越过地铁闸机那样。接着是纽约艺术家拉米尔兹（Rammellzee）的影响，他重新设计人们丢弃的物品，在城市里涂鸦，创造了独属于街头的神话故事与神明形象。“他就是街头文化的鼻祖，一个将所有元素合二为一的人。”

彼时，工业化、城市化创造出了复杂、精密、恢宏却又同质的机器体系与文化产品，而地区本身又因为自然与人工边界的互相吞噬与角力，诞生出独一无二的生命力。Antony就成长于这样一个工业与生命力互相交织的后现代场景。

在他看来，城市化和都市环境里正在酝酿某种新的精神或神性上的潜能。“我们开始崇拜一些别的东西，科技、流行文化、那些巨大的人造工业品，它们好像拥有着神的力量，可以左右一切。”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人类从未改变，一直都渴望与物质有所联结：“说到底，人类终归是孤独的、渴望联结的，过去人们相信圣母玛利亚的石像会流泪，和现在我们相信人工智能会真心回应你，其实是同一件事情——我们需要相信这些物质里存在着某种神性，从而确认我们不是这个宇宙里唯一的存在。”

在这个人类已经与科技越发不可分离的当下，NOWNESS与Antony聊了聊。在此刻或是未来，我们所面对的机械神话究竟是什么？舞蹈和身体又如何对此给予回应？以下是我们和他的对话。

NOWNESS：先说说是什么启发了你创作《U>N>I>T>E>D》？

Antony Hamilton：其实我的大部分作品，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对过去创作的一种反思或回应。在过去的十年甚至十五年里，我一直对身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感兴趣。早期，这种关注更多集中在人类对环境的干预上——比如建筑、营造、施工、工具以及材料。随着时间推移，我开始对所谓的“人工世界”与“自然世界”之间的边界或对话产生更浓厚的兴趣，也就是我们常常陷入的自然与人工这种二元对立。

但在这部具体作品中，最核心的是与共创的艺术家们，尤其是与印度尼西亚极端硬核电子乐组合Gabber Modus Operandi（GMO）的共同探索：我们该如何为这个高度城市化、工业化的世界，去创造一套全新的“当代神话”？在这个世界里，谁是“神”？谁又是“魔”？

借此，我们想象了一场舞蹈与身体的表演，就像传统戏剧那样，去和那些关于人类经验、人类挣扎，以及人与机器如何共处的现代原型（archetypes）展开对话。

NOWNESS：《U>N>I>T>E>D》里，每一个英文的首字母前都有一个“大于”（Greater Than Sigh）符号，可以聊聊这样取名背后的动机吗？

Antony Hamilton：我希望人们能感受到某种潜能。我们有时会陷入一种担忧，害怕科技会蚕食人类、会彻底主宰我们，或者对人类与科技共同走向未来的图景抱有一种悲观的、反乌托邦式的想象。但我更想去表达一些更具感召力、更有可能性的东西——也就是我们如何与科技，以及由工业化带来的反思紧密结合在一起。

这就像是一场充满羁绊、并不轻松的、艰难的婚姻（difficult marriage），但我们必须携手走下去，并且去成就彼此、让两人变得更好。同时，“大于”号（>）对我而言，也象征着一种不断累积的精进——我们每迈出一步，都应该“大于”（greater than）上一步。

另外，这也源于我过往的涂鸦创作经历。艺术家拉米尔兹的创作方式深深地影响了我：去挪用一个原本具有某种特定含义的符号，然后借由它去表达全然不同的东西。

NOWNESS：在这部作品中，你创造了新的“神话”，可以聊聊背后的考量吗？

Antony Hamilton：纵观全球所有的神话体系，它们本质上都在投射我们自身在某种挣扎中的不同面貌。神话的核心永远是一场旅程，一场英雄之旅（the hero's quest）—— 英雄们必须直面那些艰难险阻。

舞台上舞者们的形象，处于一种“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状态。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那却是一个被放大，甚至大于我们自身的镜像。现场表演天然具备这种魔力，它向观众投射出一个“超级主体”（hyper-being）的形象。然而，紧接着我们会意识到，他们其实面临着与我们完全相同的困境：他们同样会沮丧、会愤怒、会彰显力量，有时也会陷入狂喜。

其实，他们就是我们自身经验的某种回响。这恰如宗教中的神明——神明本质上也是人类经验的镜像投射，只是我们将其移置到了个体之外，并为其塑造了具体的形象。我想，这正是这部作品中发生的事情。

NOWNESS：可以聊聊这次作品的服装设计吗？

Antony Hamilton：我们这次是和两组合作伙伴一起完成的。其中一组负责制作那些柔性的服装部分，另一组则负责外骨骼。

舞者们穿戴的外骨骼本身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收材料，它们是被重新挪用（repurposed）的材料——原本属于完全不同用途的东西。

比如我们用了摩托车护甲。那些原本保护膝盖和小腿的护具，被我们改造成了手臂部分的外壳。我们还用了灯具组件，比如来自宜家的灯，它们拥有非常漂亮的关节结构……

其他所有服装都来自被重新搜集、重新发现的旧面料、旧材料，或者被废弃的快时尚服饰，有些甚至来自印有重金属乐队图案的 T 恤。

NOWNESS：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人工智能的时代，相比过去，科技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大了，你认为这些技术会怎样影响我们的生活？

Antony Hamilton：大概一年前，我曾为另一篇文章写过一段内容，谈到我所理解的新技术，比如 AI，与旧技术之间的关系。

比如石像，天主教中的“哭泣的圣母像”（Weeping Mary），许多朝圣者相信它会流泪，相信它真的会哭。而对我来说，这其实关乎人类一种非常深层的欲望：一个会流泪的雕像，与人们希望 AI 拥有意识，其实是同一件事——人们强烈地希望技术是醒着的、拥有意识的，因为那意味着人类并不是独自存在于宇宙之中。

而“我们可能是孤独的”这件事，本身是令人恐惧的。

我觉得人类一直以来，都试图把一种灵性投射进技术，或者投射进他们创造出来的物质之中。无论是宗教绘画，还是建筑、教堂、寺庙——我们其实都在努力把一种精神性的存在注入进去，仿佛它们能够被生命唤醒，仿佛其中存在某种生命力、某种神性。

而这本身，其实也是一种技术。我们试图赋予它们生命，以某种方式，让这些科技、技术“活”起来。

NOWNESS：在你看来，舞蹈如何回应这样一个新的科技时代？

Antony Hamilton：我的感觉是，所有舞蹈，尤其是那些与仪式相关的舞蹈，其实都在指向自然环境。比如说，我们会有火之舞、祈雨舞，或者某种关于动物灵魂的舞蹈。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会去模仿那些我们所意识到、所感知到的东西。而这种模仿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关于“意识”的标记——一种自我意识，以及我们与自身所处环境之间那种分离感的体现。

我对此可能有一个半成形的理论：所有艺术表达，在最根本的层面上，其实都是意识的体现，是自我意识透过物质形式所发出的信号。而这里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张力，因为你既是经验的一部分，同时又是它的观察者。

而如今，我们生活在都市世界，理应拥有一种指向城市化现象的仪式。比如，我在20世纪80至90年代的时候很迷Popping，一种嘻哈舞蹈形式。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都把它称作“机器人舞”。我认为它在录像带、VHS、电影这些媒介刚刚兴起的时代出现，并不是偶然。因为它实际上是在回应电影媒介的潜能——电影改变了我们感知身体的方式：身体被切割、被分帧，以一种断裂的形式运动。

现在，《U>N>I>T>E>D》其实又像是一种新的仪式性舞蹈，它反映的是我们当下的处境——科技有着好比神的力量，我们都受它的威力影响，要好好供奉它，小心被它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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