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秋前,央视新闻《相对论》记者去探访蔡磊,进门需要全身消毒,全程佩戴口罩。
四位护工一起动手,有人托背,有人扶肩,还有一个人得双手扶着他的脑袋,才能把他从床上挪到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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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使不上一点劲儿,但还是尽可能坐着工作。他的ALSFRS-R评分已经降到个位数。这个表满分48分,个位数意味着他身体的大多数功能已经接近刻度盘的尽头。
全身上下只有眼球能动,说话能力完全丧失,颈部无法转动,吞咽功能丧失,一年来没有尝过饭菜的滋味,全靠流食和营养液维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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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他下过一次楼。绝大多数时候,他坐在卧室窗前的电脑前,靠眼控仪工作超过十个小时。
二十平米的卧室,就是他全部的战场
蔡磊的卧室大约二十平方米,既是卧室也是办公室。窗帘昼夜拉着,光线必须保持稳定,因为任何角度变化都可能影响眼控仪的精准度。
屋里放着一面半身镜,是蔡磊自己设计的,助理站在镜子侧面,通过光的折射跟他进行眼神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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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左侧是几个监控屏幕,能看到一公里外科研运营办公室的实时画面。他没法扭动脖子,但“我还得带领团队呢”。
护工每两小时把他从床上搬回椅子,躺下后呼吸完全依赖一根插入鼻腔的塑料管路,一台代替他已经瘫痪的呼吸肌工作的呼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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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上机”的几十秒,他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夜晚因疼痛麻木要醒来十几次。
屋里放着4个时钟,无论面向何方都能听到清晰的滴答声,这是他送给渐冻症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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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间卧室里最狠的东西,不是那台呼吸机,是那面镜子。一个连脖子都转不动的人,为了能看见来访者的眼睛,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折射方案。
这说明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只能被照顾的病人。他在用一切还能用的东西,维持着跟外界平等对话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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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分居十公里,不是感情出了问题
蔡磊住在医院附近,段睿带着儿子住在学校附近,两处相隔不过十公里。上次见面是蔡磊过生日。
段睿说得很直接:“想见,但是见到的时候,很难受。”蔡磊替她把话说完了:“见面我无法说话,她比较痛苦。微信里我还是正常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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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居的物理原因很硬。蔡磊的呼吸肌已经严重萎缩,一次普通感冒就可能致命,他住医院附近便于急救,段睿带孩子住学校附近便于上学。
但更深的原因藏在段睿那句话里,她不敢让自己每天都坐在蔡磊面前,看着他一点点被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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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们在微信里的交流完全是另一种状态。蔡磊用眼控仪打字,速度慢但表达流畅,段睿说他在微信里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每天用眼睛打字夸她,夸得她都不好意思。段睿生日那天,他网上买了海鲜,螃蟹、虾,蒸蒸吃。他还开玩笑说如果忘了生日,会被罚搓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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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同城分居这件事,外界理解得最浅的一层是“感情变淡”,稍微深一层是“避免感染”,但真正的底层逻辑是段睿在保护自己的战斗力。
她不是在逃避丈夫,她是在维持一个能继续打仗的状态。如果每天面对面看着蔡磊被冻住,她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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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不住就挣不了钱,挣不了钱科研就得停。这种“隔离式守护”,比天天守在床边更需要狠心。
直播间里的每一单,都是科研的弹药
为科研筹钱的人,就是段睿。2022年她放弃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开始直播带货。
每周直播五天,不直播的周一和周五也要测品到深夜,“两三点钟,测到睁不开眼,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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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些年,除了几百万的社会爱心捐款,大部分资金来源就是“破冰驿站”直播间。2024年,蔡磊夫妇宣布再捐助1亿元科研资金,大部分来源于段睿的直播收益。
“破冰驿站”2026年1月已经做到了平台第三大直播间,整个团队只有28个人。粉丝超过500万,利润却始终压在同行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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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睿在专访里说了一句很硬的话:“我们不应该是基于大家的关注,让大家花钱,我们应该是基于我们的商品好,让大家花钱。”
这话听着像商业宣言,实际上是在拆掉一条最容易走的路。靠蔡磊的病情卖惨,靠同情换销量,她偏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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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去了哪里。蔡磊团队推进了近300个药物管线与治疗路径的临床前研究,超过30条管线进入临床阶段。
2020年下半年之前的三十年,中国关于渐冻症的药物管线只有14条。六年时间从14到近300,这个数字背后是段睿每天试吃试到“吃哕了”的月饼,是凌晨两三点还在测品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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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说过一句话:“我想用最后几年,救100万人。”正是这句话让北医三院神经内科主任樊东升下定决心帮他。
樊东升形容蔡磊是他“最不听话的病人”,但“他不想消极被动等待,只是为了延长生命。我很敬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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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救了别人,救不了他自己
蔡磊团队研发的药物在SOD1基因突变型渐冻症上已经有了突破。
首批六位试验患者用药240天后,脑脊液中的坏蛋白水平降低了56%到69%,病情被按下了“暂停键”,其中两位脚趾头一度完全不能动的患者恢复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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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岁的小刘使用该药物两年,病情没再发展,能站起来,独自照料自己,还能兼职赚钱。这款药明年有望上市。
但蔡磊本人属于散发型渐冻症,无法从中直接受益。他每天试药,病情仍在不断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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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团队群里发了一份文档,总结了过去七年攻坚渐冻症的历程:寻求国内外专家,无果。联系各大药企,无果。
民间调研,无果。自行药物研究,上百药物有重要发现,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无果。AI研究2000万篇相关论文、专利,进行中,目前无果,后续依然可能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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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睿说过一段话,我觉得比任何豪言都重:“科研就像翻拼图,一万块摔在地下,不知道哪块是哪块,就一直翻。
你翻了别人就不用翻了。所以我很确定我们现在翻的每一块,最终都决定我们能早一点翻到最后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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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除夕,但没忘夸她
除夕那天记者问蔡磊怎么过,他回复:“我都忘记了今天是除夕,正在研究AI呢。”中秋记者问他有什么计划,他说“完全没有”。
过去七年春节也基本不过,就是家人一起吃个饭,现在吃饭也免了。“活着还能做事情就很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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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他没忘。他记得段睿的生日,用眼控仪网购海鲜。段睿说:“他最让我觉得心碎的就是即使他现在身体这样了,他也会努力地想要照顾家人。”
我觉得这对夫妻的故事,如果要一句话总结,不是“同城分居”这个标签,也不是“妻子全职带货”这个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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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把“团圆”这件事重新定义了。正常的团圆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蔡磊和段睿的团圆,是一个在二十平米的卧室里用眼睛打字说“我在”,另一个在十公里外的直播间里试吃到“吃哕了”然后凌晨两三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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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一次见面是蔡磊过生日,但他在微信里每天都在夸她。这顿团圆饭,隔着十公里,隔着呼吸机,隔着渐冻症,但他们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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