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自己是个拉皮条的！

我有个朋友老周，前几年从大厂离职，进了一家外包公司做项目总监，手底下管着 1500 号人。

你一听 “管1500人”，是不是觉得这人怎么也得年入几十上百万、出门豪车、说话带风？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结果约在他公司楼下一个破馆子，他骑个共享单车来的，点了个鱼香肉丝盖饭加瓶冰啤酒，跟我说：“兄弟，我月薪到手 2 万出头。”

我筷子停在半空：“你管1500人，就2万？”

“不然呢？”他扒了口饭，语气特别平，像在说今天菜有点咸，“我手底下那帮小孩，平均工资4000上下，拿6000以上的，1500人里凑不齐75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平静，是麻了。

一

先说第一件糟心事：甲方的需求，是从外太空发过来的。

老周每周一开项目会，甲方产品经理往那儿一坐，日报周报翻得飞起：“这个季度咱们要做到行业第一，用户留存提升30%，日活翻倍。”

他就问：“咱们现在日活多少？”“5 万。”“做到翻倍就是10万，预算呢？”“预算嘛……”对方推了推眼镜，“总部今年降本增效。”

“降本增效”这四个字，老周现在听见就条件反射想吐。

去年这个项目，甲方给的人力预算一个月300 万，今年直接砍到180万。人不能少，活还得多干。他夹在中间，跟甲方说“这真干不完”，甲方说“那是你们管理能力有问题”；转头跟手底下人说“大家加加油，咬咬牙”，底下小孩抬头看他，那个眼神，跟看一个骗子傻子没区别。

“你说我能说啥？” 老周灌了口啤酒，“我总不能说‘咱们都别干了’吧？房贷谁还？”

二

第二件，是我听完直接坐直了的——人效热力图。

甲方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套破系统，能后台监控每个员工：这一分钟鼠标点了几下、屏幕滑了多少、键盘敲了几个字。然后生成一张热力图，颜色越绿代表越“努力”，颜色越绿，系统判定你在摸鱼。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扯淡吗？”老周来劲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一个人盯着屏幕想问题，想了几分钟没动鼠标——系统给他标绿，判定摸鱼。第二天直接叫去谈话。”

上厕所也计时。离开工位超过15分钟，系统自动记一笔，一个月累计三次，绩效扣钱。

我愣了：“那便秘的人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甲方不管这些。甲方要的是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一个不停点鼠标的人，看起来像在干活。至于这人是在写代码还是在那疯狂刷桌面图标，没人在乎。”

他说有个小伙子，实在憋不住，上厕所蹲了20分钟，回来直接被甲方组长在群里点名批评。小伙子当场就炸了，说“我拉屎你也要管？”，第二天就被甲方要求“换人”。

“换谁啊？”老周苦笑，“4000块钱一个月，外面排队等着进来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三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狠的。

最让老周睡不着觉的，是第三件事：他的 KPI，是让人自己走。

不是裁员。裁员要赔N+1，这钱甲方是不管的，这钱得乙方公司出。甲方发明了一个词，叫“人员优化”。怎么优化？不能直接开，得想办法让人自己提离职——这样公司一分钱不用赔。

“我一个项目总监，” 老周把手一摊，“每天干的事本质上是劝退。”

怎么劝退？办法多了去了。把你从技术岗调到客服岗，让你自己受不了；绩效连续打C，工资往下调；开会不叫你，项目不带你，把你晾在一边。等你憋不住了自己交辞职信的那一刻。

他说他第一次干这事的时候，回家三天没睡踏实。

那个小伙子才24岁，刚毕业一年，抽屉里还藏着考研的书。离职那天跟老周说：“周哥我知道你也难，我不怪你。”

老周说他当时差点没绷住。

“你说我图啥？”他盯着杯子里的啤酒沫，“我一个月 2 万，干的是拉皮条加劝死人的活。甲方月底夸我‘执行力强’，我心里想，我执行力你妈。”

四

第四件事，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一个人因为一个屁大点的失误被开了，而那个失误，在他们那套狗屁人效体系下，本来就是概率问题。

甲方一个信息发过来：这个人，必须走。

老周去求情：“这孩子平时表现挺好的，这就是手滑。”甲方那边语气特别客气，但意思特别硬：“周总，你们是专业的外包团队，这种低级错误，不应该出现。”

老周心里当场就骂了街：你知道你们那套狗屁人效监控把人逼成什么样了吗？一天点鼠标点到手抽筋，眼睛盯着屏幕盯到发花，打错个字不是概率是什么？跟能力有个屁关系？

但他不敢说。他只能回来找那些孩子谈话。

很多孩子没哭，就是愣了半天，然后特别平静地说："周哥我懂，我走。"

老周说他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觉得自己就是个帮凶。

五

我问老周：“那你跟老板谈过涨薪吗？手底下人平均 4000，这谁受得了？”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谈过。怎么没谈过。”

他说他跟老板算过一笔账：1500人，每个人每月多给500，一个月多花75万，一年900万。听起来很多是吧？但这900万换来的是——离职率降一半，bug少一半，线上事故少一半，甲方投诉少一半。

老板听完也无奈，特别慈祥地看着他：“甲方报价多少，你是清楚的，你加的这500，可能就是公司一个月一个人的利润。”或者就是甲方老师的谆谆教诲：“老周啊，年轻人嘛，不要老想着钱。要多想想成长。4000块怎么了？他们在咱们这儿能学到东西。”

老周说他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他们平均4000，在这个城市，租个房子 1500，吃饭1500，通勤500，还剩500。你让他拿什么成长？下班回去累得跟狗一样，哪来的力气学习？”

“甲方不知道吗？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不在乎。他们要的就是这些人累到没空想别的，老老实实接着干。”

六

聊到最后，老周说了一段话，我回来想了好几天。

他说："你知道这个行业最魔幻的是什么吗？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错的，但所有人都在里面跑。"

甲方知道预算砍太狠活干不完，他也知道指标是天方夜谭，但他得给上级交代；老板知道4000块招不到肯干的人，但他得赚钱；老周知道让人自己走是缺德，但得保住自己2万块的工作；底下那帮小孩知道这工作没前途，但他们得先活下去。

“每个人都在做‘理性选择’，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没人负责的烂摊子。”

谁是坏人？没有坏人。甲方的项目经理、驻场，他回去也要被他领导骂；老板那个王八蛋，他上面还有更大的甲方老板；老周呢？就是个夹在中间的夹心饼干，两头受气。

“你说这一切皆可外包，包到最后包的是什么？是责任。出了事，是外包的锅；背锅的，是4000块一个月的小孩。赚了钱呢？是甲方的、是老板的、是资本的。”

上周老周给我发微信，说他终于准备辞职了。

我问他下一步干嘛。他说先休息俩月，“我现在听见‘降本增效’四个字就生理性反胃，一提‘人效’我想报警。”

我给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然后我顺手打开招聘软件翻了翻，发现现在挂出来的岗位，一半以上写着 “接受外包”“驻场”“外派”“项目合作”“带资源”。

我突然想起老周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喝得有点多，拍着我肩膀说：

“这个时代最狠的剥削，不是让你加班。是你加了所有班、背了所有锅、出了事第一个被开的是你、发年终奖从来不是你——然后有人告诉你，这叫‘ 灵活就业’。”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以上。

（老周确有其人，名字是化名。如果你也是外包同行，别对号入座，我知道你苦。）

作者：没门，自由撰稿人！

投稿邮箱：laodaojun186@163.com；

联系微信：xiyu115301

觉得还不错，欢迎转发点赞点在看，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