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国外巨头“雪藏”十几年的国产汽水，是怎么杀回来的？

作者丨牧龙闲人

出品丨最商业

1988年，北京一家汽水厂门口，拉货的三轮车排出去二三百米。这一年，它的产值突破1亿元，是当之无愧的国民汽水第一品牌。

然而不到十年，它从货架上消失了。直到2011年，才重新回归。

它叫北冰洋，成立于1936年，从最初北京第一家人工制冰厂起步，它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动荡与低谷，又曾在合资浪潮中被“雪藏”，一度淡出了人们视野。

如今其年营收超过6亿元，产品不仅覆盖国内市场，更远销北美、欧洲、澳洲、东南亚等地区。

90年浮沉起落，从辉煌到沉寂、从重生到翻红，这家国货老字号到底经历了什么？

1936年，原湖北督军王占元之侄王雨生，在北平开办了第一家人工制冰厂，取名“北平制冰厂”，这就是北冰洋的前身。

那时没有什么先进的制冰设备，整个工厂只有十几个工人，他们冬天从陶然亭的湖面上取冰，放进冷库，到了夏天再拿出来售卖，规模不大但效益还算不错。

只可惜好景不长，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商强行租占制冰厂，用来给日军冷藏肉类、海鲜。

这家小厂在动乱与战火中苦苦支撑，穷得连电费都交不起，终因资不抵债于1947年关停。

直到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后，解放军军委会接收了工厂，召回停工待业的工人，工厂这才起死回生，并更名为“北京新建制冰厂”。

●上世纪80年代的北冰洋老厂区。图源：老字号数字博物馆

1951年，时任厂长邓毅做出了一个改变工厂命运的决定：试产汽水。

他找人设计了雪山白熊图案，以突出产品的“凉爽”属性，并注册“北冰洋”商标。

同年，首批80万瓶桔汁汽水下线。

那个年代，汽水是绝对的新鲜玩意儿，一经推向市场就引起了强烈反响，很快抢购一空。

于是工厂开始将重心由人工制冰转移到汽水生产上来。

最初几年，北冰洋的灌装、加盖全靠人工，生产效率低下，如何实现大规模量产成了制约企业发展的最大难题。

1956年，在周总理的亲自过问下，民国时期就已在上海落户的屈臣氏入驻北京，为北冰洋带来了两条灌装生产线，以及一批技术和管理人员。

北冰洋由此实现了机械化生产，产量和稳定性都大幅提升。

接下来的30多年，是北冰洋的高速发展期。

它不仅摆上了千家万户的餐桌，也进入人民大会堂、政协礼堂、钓鱼台国宾馆等官方场合，成为国宴上的饮品。

●上世纪80年代的北冰洋汽水生产线。图源：北京日报

厂区门口一天到晚都有汽车、三轮车排队等着拉货，队伍常常排出二三百米远。

那时候冰箱冰柜还没有大规模普及，许多小卖部和合作社就用大桶装满冷水，把汽水泡进去降温，也就是俗称的“镇”；条件好的则直接用大冰坨给汽水降温，摆在店门口招揽顾客。

金属盖起开的滋滋声、玻璃瓶的碰撞声，成了那个年代许多家庭的记忆，承包了无数70后、80后孩子的夏天。

1988年，北冰洋完成工业总产值1.05亿元，实现营收1.32亿元，成为当之无愧的国民汽水龙头。

那时大概没人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行业巨无霸，会悄无声息地从市场上消失。

上世纪9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推进，国内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招商引资大潮。

适逢汽水行业竞争日趋激烈，北冰洋为了引进先进的技术与管理理念，与百事可乐合资，成立了百事-北冰洋饮料有限公司。

中方占股45%，外方占股55%。也就是说，外资占据了主导地位。

本着对合资的信任与诚意，“雪山白熊”的商标使用权也一并签给了合资公司。

百事共享了北冰洋多年来打造的销售网络渠道，旗下碳酸饮料快速铺进中国市场，而北冰洋汽水产量则逐年缩减。

到了90年代中后期，这个曾盛极一时的国产品牌，已逐渐从货架上消失，风靡了40多年的雪山白熊被彻底“雪藏”。

这是一段难以回首的辛酸往事，以至于直到现在提起，不少北冰洋的“老人儿”仍摇头叹息：“对我们来说，合资是一个血的教训。”

●图源：北冰洋官网

其实，当年在合资浪潮中败下阵来的不止北冰洋，中国汽水“八大厂”（北京北冰洋食品厂、天津山海关汽水厂、上海正广和汽水厂、武汉汉口饮料二厂、广州亚洲汽水厂、沈阳八王寺汽水厂、重庆天府可乐集团公司和山东的崂山汽水公司），均在合资后逐渐沉寂、甚至停产，这一事件后来被人们称为“两乐水淹七军”。

这是国产汽水品牌在市场化转型中的一次“阵痛”，也是代价沉重的一课。

但北冰洋从未放弃。

2007年，北冰洋上级单位北京一轻（北京一轻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在经过艰难的交涉后，最终以“四年内不以北冰洋品牌生产任何碳酸饮料产品”为代价，拿回了品牌所有权。

时任义利面包食品公司总经理李奇，扛起了北冰洋的复出重担。

●李奇。图源：新华网

这条复出之路颇为坎坷。

当时，由于北冰洋汽水已停产多年，研发及生产团队早已解散，生产线没了，就连用的何种配方都没人知道。

有人打退堂鼓，认为碳酸饮料市场早已杀成了一片红海，北冰洋失去了这么多年，很难重返战场。

但李奇偏不信邪。

他让研发人员钻进老档案室，整理了过去几十年的档案，从中翻出数十种配方；研发人员两下四川，寻找昔日的红桔原料产地。

数不清到底试制了多少次，每产出一批样品，团队就请来第一代北冰洋老员工品尝味道，有的老员工甚至拄着拐杖前来试饮，最终敲定了产品配方。

就这样，2011年11月，已经在市面上消失了十几年的北冰洋汽水，正式回归。

正值深秋，汽水已进入销售淡季，但重出江湖的北冰洋热度不减，首批10万箱迅速售罄。

仅仅两个月，企业就实现了盈利。

次年，北冰洋销量达到190万箱；第三年提升到250万箱；此后稳步增长，到2023年，其销量已经增长到了1800万箱。

●2018年，北冰洋生产线上，灌装好的北冰洋汽水正排队进入装箱设备。图源：北京日报

李奇没有选择跟饮料巨头们硬碰硬，考虑到北冰洋资金相对薄弱，他主动避开了超市、大卖场等竞争激烈的主战场，转而通过小卖部、便利店、餐饮店等进行销售。

这种打法，让北冰洋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快速扎进一线战场，以最接地气的方式重新杀回大众视野。

在汽水领域站稳脚跟后，北冰洋并没有固守一隅，而是拓宽赛道，尝试多种新产品线。

如今旗下产品涵盖包装水、HPP果汁、冰品乳品等，销售网络覆盖全国七大区域，并走出国门，远销欧美、澳洲、东南亚等地。

在过去的2025年，北冰洋实现营收超6亿元，其中HPP果汁增势迅猛，一年卖出9000多万瓶，同比增长180%，成为拉动企业营收的又一引擎。

2024年2月1日，北冰洋获评“中华老字号”。

据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从2020年到2025年，北冰洋连续六年稳居果汁型碳酸饮料全国销量第一。

从曾经的“销声匿迹”，到如今的细分市场第一，北冰洋用十余年的时间，实现了自身的“涅槃重生”。

同期倒下的老牌饮料厂数不胜数，为何北冰洋能够翻红？它做对了什么？

首先，对老味道和高品质的坚守。

第一次购买北冰洋的顾客常有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北冰洋的分量不大，却比一般的碳酸饮料卖得贵？”

“有时候汁水分层，看上去有些浑浊，是不是变质了？”

对此，曾参与北冰洋配方试验、在北京一轻担任科技与数字化部副部长的崔翠翠解释道：“因为里面有真桔汁。北冰洋调香不靠香精，靠桔子。”

她透露，北冰洋使用的是一种生长在川渝地区、名为“大红袍”的红桔，它比一般桔子材质硬、香味足，每吨可榨取1.5公斤桔油，这是最精贵的部分，也是北冰洋的天然香料。而漂在汽水里的沉淀物，就是榨取桔汁时留下的桔肉茸。

●不同成熟度的红桔油。图源：北冰洋官网

并且，北冰洋在尽可能保持老味道的情况下，剔除了老配方中的合成色素柠檬黄、胭脂红等，改用相对更健康的β-胡萝卜素等代替，制定了新的配方标准。

正如北冰洋现任董事长孟庆宇所说：

“没有消费者会一直为情怀买单。但情怀如果是对健康、美味、品质的追求，那将跨越周期，成为值得传承的东西。”

其次，差异化竞争。

北冰洋汽水主要采用玻璃瓶装，而不是当今市面上主流的塑料瓶。

这种做法曾在复出初期引起很大争议，不少人持质疑态度，认为塑料瓶和易拉罐才是发展趋势，而玻璃瓶不仅运输成本翻倍，还要增加后续回收等工序，费力不讨好。

但北冰洋最终还是选定了玻璃瓶，这也成为品牌出奇制胜的又一法宝。

一方面，北冰洋的主要消费场景在餐饮，玻璃瓶的碰撞更有“聚”的感觉，这种情绪的渲染和烘托是塑料瓶所不具备的。

另一方面，玻璃瓶能唤起人们的记忆，有助于寻回“过去的味道”，天生带着一份情感加成。

而在环境保护方面，玻璃瓶也更有优势。它绿色环保可持续，一年可周转利用很多次，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对环境的污染和资源浪费。

第三，紧跟时尚，注重细节。

复出后的北冰洋，由年轻人主导包装设计，兼顾传统与时尚。

过去的“雪山白熊”商标线条粗糙，“白熊的脑袋还有点儿像耗子”；经过重新设计后，商标在保留白熊、蓝天、冰山三大经典元素的基础上，观感更加立体饱满，白熊的神态也更生动自信。

●北冰洋新（右）、旧（左）商标对比

同时，玻璃瓶身从过去的“宽胖”变成“修长”，并增加桔皮纹，既防滑易握，又与产品本身的“桔汁”属性相呼应。

更让人动容的是瓶底的一处小设计：一排凸起的盲文，提示着盲人群体“瓶口如有破损，小心划伤”。

玻璃瓶汽水充足的二氧化碳，让瓶盖咬合紧密，开盖过程中有小概率产生细微破损，这对视障群体而言是极易被忽略的安全隐患。

北冰洋没有忽视这一小群人的需求，用一处不起眼的设计，把关怀落到了实处。

最后，拥抱国潮，增加消费者黏性。

北冰洋打造国潮品牌“北平制冰厂”，截至2025年10月，已在京开设了20余家“北平制冰厂”线下体验店。

●“北平制冰厂”线下体验店。图源：新华社

店内不仅有现制饮品、现烤糕点等，还加入了亲子DIY功能。

顾客可以在店内尝试做汽水、蛋糕、面包等各类美食，体验自己动手、亲子协作的乐趣，为新生代的孩子们留下记忆中最美好的童年味道。

除此以外，店内还推出“冰冰熊”IP及系列文创产品，包括冰冰熊大抱枕、马克杯，折叠伞、冰冰熊发卡等，积极拥抱国潮。

这家国货老字号，正用一种颇有温度的方式，实现着品牌文化的赓续传承。

从1936年民国时期建厂至今，北冰洋已走过了整整90年的风风雨雨。

它的命运始终与时代紧紧绑定：

曾在战火中被日商侵占，新中国成立后靠着几代人的艰苦创业走上巅峰，又在合资浪潮中被雪藏、沉寂多年，最终在2011年完成涅槃。

这家“中华老字号”的沉浮与重生，恰是中国民族品牌百年发展历程的一个生动缩影。

值得一提的是，北冰洋的回归，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国产老汽水集体复苏的大门——

2014年，停摆多年的山海关汽水宣布复出；

2016年，天府可乐在重庆举办品牌复出仪式，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2017年，一群年轻人以复兴武汉老字号“二厂汽水”为起点，注册“汉口二厂”商标，让曾经的滨江牌汽水以全新面貌上市，短时间内就成为年轻人追捧的国潮网红……

这些曾在货架上消失的国货品牌，正凭借骨子里不服输、不言败的韧劲，一步步重新站回市场中央。

年入6亿多元的北冰洋，虽然在市场体量上，仍与国际饮料巨头有不小差距，但这家闯过无数道沟沟坎坎的老字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它还有大量焕新与增长的空间。

随着大国崛起，人们正逐渐完成对“洋货”的祛魅。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沉淀了几十年的中国制造与老牌国货，才是真正有着情感记忆的“国民顶流”。

●参考资料：

[1]老字号数字博物馆｜北冰洋

[2]新华网｜中国经济样本观察·企业样本篇丨“北冰洋”的“破冰路”

[3]北京日报｜1951年的夏天，北京人就喝上了“北冰洋”

[4]燕赵都市报｜北冰洋汽水的荣耀和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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